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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贱的尊严
石一枫

 ●不顽的主儿

 对于话剧这东西,我也能惭愧地自诩一句:老票友了。小时候就特爱在电视上看《茶馆》,并至今对于是之的手形充满疑惑:敢玩儿兰花指的不要脸的男的多了,为什么惟独他做出来不像变态?后来上大学开始看孟京辉的一串儿戏,没迷上孟京辉倒成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的编剧黄纪苏的粉丝。再后来有后门儿了,某某饭店剧场的高雅大戏也接长补短地能瞻仰瞻仰,拿到的赠票面额特震撼,基本都在四位数。有时候动了鸡贼的心,想把人家送的票在门口卖了,没想到哆嗦了半个钟头,愣没一个黄牛上来找我搭讪,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被艺术熏陶。那种场合来的,一多半都是舍不得浪费赠票的主儿,一多半中有一多半脸上带着失败的票贩子的懊丧。

 那时候哥们儿也精英着呢,大学里有一度就这样,你要说自己看过金庸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尤其中文系,研究生们个个儿一脸忧思:乔姆斯基死了,我们该怎么办?那阵儿看什么东西都受了这种氛围的影响,看话剧更得绷着块儿。记得多少年前,第一版“翠花”上演,艺术青年特固然都是同仇敌忾的:话剧怎么能这样?我也跟着起哄:形而上呢,形而上的精神在哪里?

 搞文化工作的青年,大凡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脑袋里那根形而上的大筋,也会跟着小腹一起耷拉下去,耷拉下去。这两年要有亢奋型的学术青年跟我说乔姆斯基死了该怎么办,我只好这么反问他:武藤兰不也死了么,你又想怎么办?恰因如此,前两天翠花八年版又重演,我以庸俗坦荡荡的心情去了。快过年了嘛,我媳妇儿要“减压”嘛。但我出于一雄性动物的戒备心,坚决不看邓超那个场次的。

 没想到这一看,看得还挺来劲。海报设计得很有创意,一群红男绿女光着,上半身跟下半身随意组合,让人感叹翠花不上酸菜改上白肉了。剧情却不只是荤段子的随意组合,也有情节也有情感,明显《武林外传》的故伎重施。而以我这种对娱乐圈(这字念juan)不大感兴趣的习惯,固然是认不出台上的所谓腕儿的———瞿颖也只能根据腿的长度判断出是她———最喜欢的是那里的配角。

 配角太好玩儿了。尤其是那男演员再现的“芙蓉姐姐”,不知道他们哪儿弄来这么一主儿,痴傻中带着一丝淫荡,眼神绝对能杀人。那效果大有赶超《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神一样的“欧吧”之势。还有特善于劈叉的那小女孩,每次让民工大哥拖下去,人民群众都为她起哄欢呼。看了这些配角,让人蓦然生出一份感慨:在这个“贱片”横行的年代,大伙儿都是为了看演员犯贱而来的,但虽是如此,人家却还贱得那么敬业。生生把贱犯成了一场观众的狂欢。而一旦到了狂欢的份儿上,竟然也就形而上了———这恐怕就是犯贱的辩证法吧。

 即使“犯贱”,也要贱得有尊严:承认角色的尊严,观众的尊严,卖出去的每一张票的尊严。这是翠花八年后做出的表率,也是周星驰多年来身体力行的原则。而在这个意义上,我是赞同洪晃、鄙视“三枪”的:那是没有尊严的贱,那才是真贱。

 □石一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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