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绘画与摄影,我们重新看见人类与天地万物。令人吃惊的是,借助一些天才的演绎,原来看似寻常的物与人,皆有新的启示。本版选择了三本图文书,刊载这些将长久流传下去的图像,与您共赏。
【恶趣之色】
东施之爱
□书评人 马凌
艾柯大师编著的《丑的历史》,应该与他更为有名的《美的历史》对照着看。《美的历史》是天上人间夜总会,赏心悦目,《丑的历史》则是JJ迪厅,刺激震撼。美,可能吸引人,但是丑,更加有趣。我的经验告诉我,大多数时候,美是忸怩作态的,欲拒还迎的,林妹妹式的,含蓄地等待你的亲近;可是丑,那一定是压倒一切,剽悍直接,你拼命反抗都不灵。美,直指人心,丑,直指人胃。我乖乖研究了第10页尼日利亚的舞蹈面具、第42页格吕内瓦尔德的《耶稣受难》、第168页阿尔钦博多尔的《冬》、第232页的摄影《世界最丑的狗比赛冠军》——实话说,有鉴于本人见多识广,能震到我的委实不多,可是仅仅这四页,就足以让我阵阵恶心。
《细节》杂志的评论说:“大多数艺术书值得看看,或许,在咖啡桌边即可。这部无法言喻、令人发狂的书却是要读的。”的确,此书不是简单的图像集合,而是会聚了艾柯的美学思索,一旦想起他是从研究亚里士多德起步一路疾奔到后现代,就很容易领会《丑的历史》必定如他本人一样巧舌如簧、喋喋不休,举凡恐怖、受难、死亡、魔鬼、启示录、怪物、凶兆、诙谐、猥亵、巫术、撒旦主义、虐待狂、媚俗……无奇不有,无所不包。他雄辩地证明了,美固然仪态万方,丑一样博大精深。当丑的题材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时候,往往模糊了美丑之间的界限。啊,那些塞壬女妖何其美丽,让人联想起中文里“魅力”的“魅”字,那是鬼字旁的。
在书中,艾柯式幽默亦时有体现,比如第一章《古典世界里的丑》,一本正经地介绍《会饮篇》,苏格拉底的恋童癖和柏拉图式的恋爱。英俊的阿席比亚德斯多次向苏格拉底献身,但苏格拉底从不愿屈就肉欲,只是纯洁地躺在他旁边———艾柯以为读者们都像他一样清楚,苏格拉底有个悍妻,怎敢不“纯洁”。从苏格拉底开始,本书中援引的大师名家,个个都是一时翘楚、百代之才,通过他们的审丑史当能发现,人类对于丑真是越来越宽容了。其实,许多大师名家正是丑的缔造者和辩护者。在某种意义上,爱美者往往走向保守主义,倒是审丑者开辟了通往自由主义的道路。那些“小众趣味”、“不良趣味”、甚至“恶趣味”,当下可能被视为丑的,焉知未来不被誉为美呢。
西施自是有人爱,东施何尝没人爱。
【华物之色】
辟寒金小髻鬟松
□书评人 庄秋水
“用个什么名字好呢?”几年前,我和扬之水先生一道吃饭,她告诉我正在做宋代以来的金银器研究。再次见面的时候,扬之水先生提到了“奢华之色”这个书名,又隐隐担心这名字有批判的色彩。不过,金银本来便是财富的象征,奢侈浮华倒也是实写。然而我晓得扬之水先生做这样的研究,却无丝毫浮华之气。如今,炎炎夏日里读这本《奢华之色》,我很能想象她在暗淡的博物馆灯光下,如何凝神端详研究;一件件造型婉妙雕琢精丽的金银首饰,又如何翩然活跃于今人的认知与审美之中。
扬之水先生毕数年之功,全面梳理宋元时期女性所佩戴的金银首饰,展示出一个时代的风尚风貌。我们知道,宋代物质文明高度发达,它的绘画、书法、丝织品和瓷器,很有现代品位,用专事中国妇女史研究的美国学者伊沛霞的话说,宋朝艺术“看起来无一不传递出一种有节制而不失驾驭能力,微妙而不失洗练的韵味”。《奢华之色》结合实物与文献,参考绘画、雕刻和器物,实实在在再现了这种“韵味”。
《奢华之色》卷一,既爬梳了宋元首饰的类型与样式,对金银首饰的纹样设计与制作工艺亦做了深入考察,对重建古人的生活面貌真是一种最直接的呈现。我们晓得宋元成批打制金银首饰,多是在嫁娶时节。成形于13世纪的一个故事《快嘴李翠莲》里,那位心直口快的新娘子出嫁之时的装扮是“一对金环坠耳下,金银珠翠插满头,宝石禁步身边挂”。经扬之水先生的研究,这位新娘子提到的金头面,镯子、臂缠金、冠、钗等,一一都有了切实的存在。于是,我们可以一件一件把这些金首饰插戴到新嫁娘身上。插在她头上的折股钗,是竹节钗还是新式样螭虎钗?像诗人们描绘的那样,“合欢钗头双荔支,同心结得能几时”。
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扬之水先生是在做一种专题式的日常生活史研究?对何谓“专题式的日常生活史研究”,学者蒲慕州曾做了一个说明:针对历史上某一时代和地区的食衣住行娱乐宗教节庆或者某类社会阶层的人物,或者某种社会生活形态,来进行讨论,企图对某一类生活现象有深入的了解,再由这了解来重新考量那特定文化或历史的特质。
自然,物质一旦被生产出来,它便不只是物质本身。金银一旦被塑造成一只簪子,一对耳环,或者一副钏环,每一样东西就都可引发当时人的想象力,塑造出当时人的生活模式。宋朝女词人李清照写过一句词,“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晋代王嘉所著《拾遗记》中,说古昆明国有一种益鸟,吐出金屑,宫人们便就用这鸟吐的金粟用饰钗佩,谓之辟寒金。如此典雅富丽、气象华贵的环境,展现的却是“醒时空对烛花红”后辗转不寐的绵绵愁思。于是,物品的生命,通过文字的描述,得到了更新和延续,像薛爱华说的那样,“最终也就成了一种柏拉图式的实体”。对此种真实生命和隐喻生命最好的讲述,恰好便是作为此书附论的《“掬水月在手”:从诗歌到图画》一文。
【美人之色】
暧昧情色
□书评人 潘飞
在北京参观日本著名摄影家荒木经惟作品展,满墙白花花的女性裸体照片正如针尖一下下刺入羞涩的眼球,突然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孩,可能是迎面扑来的女性裸体如此直接,只听得其中一人喉咙深处不自觉地发出声急促的“哦”。
在东方以隐忍为主要价值观的约束下,日本是一个极端性压抑的国家,反而总是迸发出极端的性欲望。无数男性作家、摄影家、画家都试图通过那些充满神秘隐喻的艺术表达,寻求与人们内心原欲相契合的一种粗犷的生命体验和感受。
日本画家竹久梦二在独特而纯粹的审美观的观照下,独创“梦二式美人”的东洋风俗画在日本几乎风靡了几代人。如《逆旅:竹久梦二的世界》中所描述的那样,“为了艺术而艺术到了近乎偏执程度的审美观,自由奔放到分不清现实还是艺术地步的情爱生活,使艺术家的生命过早、过快地燃烧”。从小,梦二就与姐姐感情甚笃,从而使得他对女性拥有了一种亲密依赖的复杂情感,并将其投射到他日后的创作中,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评价梦二“是在女人的身体上把自己的画完全描绘出来。这可能是艺术的胜利,也可能是某种失败”,这种把女人变成完全艺术品的极端纯化的审美诉求背后暗藏着巨大的危险。从生命中爱过的三个女人,到与烟花柳巷的艺伎歌女的苟且偷欢,一生的时间他都用来燃烧、纵情,同时也在逃避和颓废。
1933年,梦二在柏林写日记时引用了某句话:“人生是艺术的模仿”。风行于日本的“女体盛”就把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精细的食物放在清洗干净的女性身体上供人食用,同时满足了视觉和味觉之欲。在日本的情色文化里,异性之间总是无比强烈又变态地相互吸引着、拉扯着,可是,情色艺术或委婉、或直接地探入生命核心与本原,满足了暗藏于内心深处的暧昧的情欲需求,把被衣服、道德、伦理、羞耻心等重重遮阻的肉体展陈出来,在暴露的图像背后,“色情”通过与艺术有效地嫁接,令我们在“情色”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欲望与合理的表达渠道。
看荒木经惟的照片、读永井荷风的文字、赏竹久梦二的画,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赤裸裸的躯体与真我,于是,我们自恋,我们也自怜,不禁有些心生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