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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词语的房子

2012年06月23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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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半夜餐》
(法)米歇尔·图尼埃著
姚梦颖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2年6月版

  □书评人 张旋

  退役的船长伊夫·乌达尔和妻子娜黛姬很难再相处下去,每天重复的话题使他们变得沉默并心生怨恨。他们准备用一场半夜餐宣布分手的消息,餐会上所有的宾客都要讲一个故事。随着夜的消逝,故事一个个被建造出来又遭瓦解,他们感受到人生的奇妙之处,日常生活中的重复被故事提升到宗教仪式的高度,他们的爱情被有效地治愈了。

  这本书就像《十日谈》和《天方夜谈》一样,也是一个假托的故事会。二十篇形态各异的小说,被统一在第一篇故事之内。图尼埃以改造和模仿经典作品为主,尝试了短篇小说的各种可能,将极广泛的短篇趣味浓缩在这本二百多页的书里,压实如阅读用的罐头。在《十日谈》中,故事被用来打发时间;《天方夜谈》中,故事被用来拖延时间;在本书中,小说被比喻为家居,它提供的空间用来庇护夫妻之间的爱情:“其实我们最缺少的,是一个能让我们住在一起的充满词语的房子。从前,宗教带给夫妻们一个既真实(教堂)又虚幻的庇护所,里面住着圣人,这个庇护所使夫妇们免受来自外界和他们自身的伤害。我们缺少的就是这样一个栖身之地。我们的朋友为我们提供了构建这栋房子所需的所有原材料。文学对陷于困境的夫妻来说就像是万灵药……”

  作者米歇尔·图尼埃(1924-)被称为新寓言派小说家。新寓言派小说家擅长在新故事中掺入老智慧,或者给老故事赋以新哲理。文学和哲学紧密交织,不仅使文学家和哲学家变成亲密的朋友,也变成职业上(创造和诠释)的伙伴。最现实的例子就是图尼埃和吉尔·德勒兹的友谊,巨大的求知欲曾让他们形影不离,著作上也有很多互动。

  图尼埃为文学赋予如此庄重、美妙的功能,表现出他精神高尚、心地善良的一面,不过他绝不是清新甜腻的诗人。本书用一大半的篇幅涉及复仇、侦探、惊悚、通奸、鬼怪等种种阴暗的题材,只最后几篇才运用童话或民间故事的情节引出某种良训。戏仿经典是图尔尼埃最喜欢的创作方法,而且他认为模仿和改编的意义更大于原创,本书最后一个小说就是阐明此观念的寓言:两个厨师参加一场竞赛,第一个厨师负责的宴会无比精致、新颖、丰富和美味,得到大家的交口称赞,第二个厨师则将第一个厨师的宴会丝毫不差地模仿出来。图尼埃写到:“如果说我们上次品尝的餐点和今天我们吃到的一样美味,总的来说,它也只能算是一场豪华的盛宴。但是第二次宴会,正因为它是对第一次盛宴的完全照搬,所以它把自己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第一场盛宴是一起事件,但第二场则是一次纪念。”

  图尼埃旨在寓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那些重复也具有纪念的意义,当然,他理想中的重复并非厨师这种完全照搬的重复,而是严肃的、独具匠心的戏仿和改编,就像他对经典的戏仿和改编,虽保持原作的趣味,却导向相反的启示。拥有哲学学位的图尼埃着迷于辨证的乐趣,总想在一件事上寻找到相互映照的道理。

  在他早年改编自《鲁滨孙》的获奖长篇《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簿狱》(法兰西图书大奖)中,鲁滨孙不仅没能用文明征服荒岛,反而受到礼拜五的诱惑返回自然。《桤木王》(龚古尔奖)的主角驯顺于自己的战俘生活,却自比征服了囚禁的桤木王。这两篇小说都以构思精巧,寓意深刻赢得了同行们的赞誉。获奖后的图尼埃开始离群索居,追求作品的启示性,宁愿牺牲一些现实的探索。这本小说集出版于1989年,就清楚地表现出他的这种转型。

  他有两个非常著名的短篇——《死亡和少女》、《维罗尼卡的尸衣》,主题虽是死亡,角色却极其天真纯洁,带着一种简练冷酷的舞蹈姿态。而他最满意的《阿芒迪娜或两个花园》优美得就像童话人物亲自讲述的童话故事:阿芒迪娜随小猫卡米夏游览花园,一种的神秘的力量使她得以分享小猫心中让人感动到哭泣的快乐和忧伤。英国诗人布莱克从一粒沙中看到一个世界,从一朵花中看到一个天堂,而这位出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作家,似乎要将生活凝炼为一块水晶,将幸福净化为一个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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