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报国十年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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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国 过得更好,拥有更多自由

2012年11月08日 星期四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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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孙志刚的弟弟孙志国在厨房做烹饪前的准备工作,他在湖北黄冈开了“孙氏酒家”。 新京报记者 吴江 摄

  孙志国

  2003年3月20日,大学毕业两年的孙志刚死于广州一家收容救治站,之前他因无暂住证被收容并遭殴打。孙志刚事件引发社会高度关注,收容遣送制度随后被废止。孙志国是孙志刚的弟弟。他目前经营一家餐馆。

  同题问答

  1.这十年,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哥哥不在了,我成了家里的长子。

  2.这十年,最美好的事儿是什么?最不愿回忆(看到)的是什么?

  我准备菜品,爸爸在一旁打下手,妈妈在门口歇息,老婆在整理账目,儿子门前跑来跑去。没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最不愿见到的事,看到新闻报道,哪里哪里“出了第二个孙志刚”,心里特别难受。我最怕哥哥死得毫无意义。

  3.未来十年,你对个人的最大期待是什么?

  盼望生意做得再好些,给其心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将来他能够像他大伯一样好好读书,不要像我,太辛苦了。

  4.未来十年,你对国家的最大期待是什么?

  希望未来国家能够修改和废除那些不好的法律,就像钢铁回炉一样,把锈迹除去。

  湖北黄冈东坡路,香辣蟹和油闷大虾的香气飘荡在这条步行街上。

  10月22日下午3点,孙氏酒家,孙禄松已在门口招揽客人了。这名六旬老人是“跑堂”,儿子孙志国是主厨。

  四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站在这家装修潦草的小店门前,犹豫不决。孙禄松指着门口几个记者,半开玩笑地说,“我家菜烧得好,你看北京的记者都来了。”

  年轻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墙上的画像——用炭笔涂出的青年面带微笑,“这是谁?”

  孙禄松堆满笑容的脸微微一滞,“我大儿子,他很有才华。”

  这张孙志刚自画像在他出事后,被媒体广泛刊登。那张青春洋溢的面容,激起无数人对收容制度的痛恨。

  坐在这里讲过去十年故事的应该是我哥哥孙志刚,如果他还活着。

  他是大学生,知道很多道理,给我讲过许多大道理。我只是个厨师,从14岁起就没有远离过锅台,懂得不多。

  希望他原谅我,讲得不够好,不够深刻。

  后悔说了那句话

  2002年底,有一天爸爸突然跟我和哥哥说,他给两个孙子把名字都起好了。

  那一年,我和哥哥、爸爸都在武汉打工。哥哥在一家设计公司干了第二年了;那年初,我拜著名的鄂菜大师学艺;爸爸则给公园修亭阁。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爸爸妈妈老了,我和哥哥该想想成家立业的事情了。

  那时我的压力还是有点大,我24岁,一个月一两千元,远不够养家。这也是我下决心拜师学艺的原因。

  27岁的哥哥完全是不同的想法,好像从不知道生活艰难。他是读美术的,学费就比一般大学高出一倍,他还经常到全国各地写生。爸爸一个人打工的钱不够支持他,我也会凑些钱给他。

  他总是很乐观,认为自己又会设计,又懂管理,将来一定会发展很好。

  和我在一起,他更爱谈论国家大事。“把这个社会改变一下。”他总这么说。

  2003年大年初六,他去了广州,说要考察北上广的市场,将来好自己开公司。临走前,他搂着爸爸,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父亲笑着说,将来你哥哥发达了会照顾你的。我说,他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我后悔说了这句话。

  不拿哥哥名声赚钱

  哥哥是2003年3月出的事,那之后,我和爸爸得到很多人的帮助。最后,处罚了一批人。赔偿金最终给了50万。

  6月从广州回来后,爸爸拿了部分赔偿金给村里修路。因为哥哥生前说“要报答乡亲”。

  爸爸还坚持给哥哥修一个“体面”的墓,花了12万。他说哥哥是用生命推动社会进步的人,将来人们要有地方祭奠他,他应该有这样的墓。

  剩下的30万元,加上家里的积蓄和借款,在黄冈城里东坡大道买了一座三层小楼。父亲不想在村里待了,说看到啥都想起哥哥,想换个新环境。

  我们全家都搬到了这里。我开了这个“孙氏酒楼”。

  酒店的名字,一开始有人说叫“孙志刚父亲的酒楼”。全家商量了一下,这样拿哥哥的名声赚钱,心不安。

  2006年,酒店装修好开业。其实是个大排档。

  一开始生意难做,一天也就两三百的流水,一年下来不过赚一两万,还不如打工。后来,生意渐渐好些。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哥哥。黄冈单位里的人大都知道哥哥的事情,他们会过来照顾生意。

  再后来,我琢磨出了一些特色菜式,油闷大虾和香辣蟹成了这条街最受欢迎的菜。饭店生意红火起来,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有两万的流水。

  这些年,政府收费少了。从前城管收一堆费,现在只收卫生费。城管的态度也好很多。从前只要他们认为乱摆东西,就直接抱走。

  今年,政府取缔了这条街的大排档,要求全部商户进楼经营,生意差了许多。但我不反对这个政策,只有进楼经营,才能把饭店档次提高。

  我打算把饭店做大,再开一两家分店,我主做管理,包括研究点新菜品,现在做得好的饭店,都讲究营养搭配。

  希望人们记着他

  2002年,爸爸给他未来两个孙子起的名字是“诚心”和“诚意”。

  “诚心诚意”是爸爸做人的原则,他也一直对我们兄弟俩这样教育。

  给哥哥立碑时,立碑人要署名。不能没个后人祭奠,这是爸爸最记挂的。于是署名是:侄儿诚心、诚意。

  2008年,我和鄂州姑娘孙小红结了婚,第二年生下诚心(后按辈分改名其心)。现在其心三岁了,很聪明。

  带着他去给我哥哥扫墓,他会问,这是谁的墓。我说,这是你大伯的墓。他问,大伯是谁。我说,大伯是个了不起的烈士。

  没有人愿意家里出烈士,但如果出了,就会希望他的血不要白流,希望人们能一直记住他。

  我把哥哥的自画像挂在一进饭店的大厅里。很多人看到了会认出他,然后告诉我和爸爸,现在在外面打工自由多了,不再有收容遣返了,这都是因为哥哥。也会有人专门去墓地祭奠,并绕道来看望我爸爸。

  这个时候,爸爸会笑。那是真正开心的笑,脸上的皱纹都开了,和平时的强装欢笑绝对不一样的。

  “志刚没白死。”爸爸这时总会说这句话。这是对他,也是对我们家最大的安慰。

  年轻人很多都不知道孙志刚了,我爸爸会难过。但我觉得可以理解。

  其心一天天长大了,我们一家非常爱他。我相信他会比我们这辈人拥有更多的自由,过得更好,我觉得这才是对我哥哥最好的纪念。

  新京报记者 孔璞

  湖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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