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炯途

2013年07月13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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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
球员生涯早早终结,教练生涯遭遇挫折。朱炯在足球的“囧途”上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哲学。本版图片/Ospports
入行
2006年,吴金贵把朱炯(右)带进申花教练组。
欢笑
2009年,南昌队杀入中超,朱炯“沐浴”香槟。
人气
朱炯在球迷和众多的业界人士中口碑不错。

  ■ 对话动机

  一个带队成绩“糟糕”的教练下课时,得到的几乎是全国球迷的掌声,这在中国足坛是不多见的,朱炯开了先河。他被誉为中国最有理想的教练,是中国足球的追梦人。一个半小时的采访,朱炯无话不谈,几度落泪。这眼泪,是关于梦想、关于家庭、关于那个八年的长约。

  ■ 对话人物

  朱炯 1973年8月5日出生,上海人,足球运动员、教练员。球员时期主攻左前卫,并可踢左后卫,技术风格较为朴实;曾效力于申花俱乐部,并获得甲A联赛冠军。1999年因伤退役,开始执教生涯。2009年,出任中甲南昌八一主帅,并带队冲超成功。后来该队更名为上海申鑫,朱炯仍执掌帅印,直到今年7月7日因战绩不佳下课。

  下课 最遗憾八年约定一场空

  新京报:听到自己下课的消息后,什么反应?

  朱炯:我觉得可以接受。球队从南昌迁回上海后,会面临更多挑战和压力。当决策者觉得成绩和他的预期出现偏差时,可以做出任何他觉得正确的决定。作为一名主教练,完全可以理解他这样的决定。

  新京报:为什么一名带队成绩不好的教练下课时,会听到这么多赞扬声?

  朱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太太昨天跟我说,以前从来没觉得我怎么厉害、多么伟大,但这次下课后,她突然觉得我很伟大。

  新京报:你难道不分析一下原因吗?

  朱炯:从来没有一个“失败”的教练下课时引起过这么大的反响。你问我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一个从来不给自己设计远大目标的人,我退役后就没想过30多岁要成为职业队主教练,45岁要成为国家队主教练……

  新京报:有人认为申鑫太功利了。

  朱炯:老实说,对于下课我是没有思想准备的。我只是觉得4年前,我和老板有同样的信念、同样的目标,我们那时还是一家很稚嫩的俱乐部,朱炯也是一个无名之辈,我们共同成长,共同努力,目标是一致的。过去4年,我们对球队的进步和成绩会有不同的认知,沟通也出现了一点点偏差,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真正让我觉得遗憾的不是我失去了工作,而是我们这8年的约定变成一场空。

  新京报:这份“约定”失败了吗?

  朱炯:如果你从8年的角度看,这份约定是失败了。反过来说,在一个相对浮躁的中国足球环境里,我可以在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绩的情况下做了4年半主教练,已经算是成功了。没有老板的支持,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相对的人生高点。

  新京报:温格在阿森纳执教了那么多年,如果从夺冠角度来看,他也不是成功的。

  朱炯:日本足协的百年规划中说得很明确,足球最终的含义是能够给球迷带来精神上的享受,改变老百姓的生活。欧洲每周有联赛,携家带口去体育场,这是一种文化,当你能够给人们带来精神上享受时,你是不是一种成功,一种价值的体现?这些成功相比于一场比赛的胜利,或者一两个冠军,哪一个更重要,哪一个的意义更深远?温格为什么没有那么多冠军,但还是得到了足够的支持,就是因为他的球队每周都能给球迷带来精神上的享受。

  新京报:博阿斯在切尔西失败了,但到了热刺立刻就成功了。

  朱炯:当博阿斯成为热刺队主教练后,我几乎关注了他所有的联赛,我就要看一下,这么一个有思想、有内容的教练在受到巨大挫折和失败的时候,他的心态是什么样的,他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样的,他执教的结果又是什么?当时我就认为,他的这段经历可能就会对我的今后执教生涯产生影响,有很多可以借鉴的东西。

  目标 从没想过当国足主教练

  新京报:你想过做国家队主教练吗?

  朱炯:没有,我踢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做主教练。当下一个假设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多想什么。

  新京报:在很远的将来,也没想过吗?

  朱炯:没有,我从来不会给我的人生做一个假设的目标。我觉得这个目标是很空洞的。有些事情是渠成了水才会到,不是水到了才渠成。

  新京报:中国足球目的性太强了。

  朱炯:是的,目的性太强。更多时候是在找理由,而不是找原因。

  新京报:作为教练员,你的足球哲学是什么?

  朱炯:控制足球、积极地压迫,更快的比赛节奏,更多的向前欲望。

  新京报:你觉得在中国,球队适合这种最先进的足球理念吗?

  朱炯:从一个孩子刚开始踢球的时候,教练就应该给他灌输这样的理念。这样等他长大后,才能踢出最漂亮的足球。

  新京报:中超球员的特点已基本定型,很难改变。

  朱炯:如果他在青少年时没有这样的理念支持,现在再去灌输,可能会受到很多限制。

  新京报:明知道会受到限制,为什么还要坚持?

  朱炯:受到限制并不是不可以改变。申鑫队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风格和打法。有些事只有你做了,才有可能成功。如果你只是为了暂时的成绩,不去改变,那么可能永远也不会成功。我们不是巴萨,但对手也不是皇马。如果我们把自己做得足够好,完全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我们的队员有时不够自信,他们会觉得一支降级队应该更注重密集防守,所以进攻放不开手脚。如果队员们像我一样坚决、自信,我们肯定会比现在做得更好。在这个过程中,我确实遇到了很多困难。我的理想和足球哲学还不能完完全全、不折不扣在球队中体现出来。

  新京报:你的很多做法可能更适合欧洲教练。在中国,似乎更讲究关系。

  朱炯:所以很多西欧的教练很难在中国取得成功。很多教练会在这个位置上做得更圆滑,这无可厚非,但是我不会放弃原则,哪怕球队进步得再慢,我也绝不退缩。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今后更不会。这是我的原则,这是我的足球哲学。

  新京报:这种坚持会让你的执教遇到很多困难。

  朱炯:你的理念,你的风格,你的原则会碰到各种问题和阻挠。当成绩不理想时,会遇到更多的质疑,但我不会因为这些质疑而退缩。

  新京报:申鑫成绩不好,你的话公信力也不够。

  朱炯:别人对我的非议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去要求里皮解释他的战术,但很多人就可以质疑朱炯,认为你没有这样的成绩,没有站到像里皮一样的高度。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作为一名主教练每天要向这样、那样的人去解释的话,你就没有更多精力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很多人说朱炯不善于沟通,比较偏执,但我不会在意。

  生活 家里只有自己一条短裤

  新京报:你在申鑫的这四年,是否获得了足够的权力和支持?

  朱炯:如果理解我想法的人更多,我们的球队会走得更远。当然,我觉得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当你是一个无名之辈,没有更多成绩作为支撑的情况下,受到别人的议论、怀疑和否定,也是正常的。我下课了,绝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

  新京报:中国足球有一个小圈子,你不愿意进去?

  朱炯:从我做教练第一天开始,很多人都说你不可能取得成功,因为你就是个异类,你跟很多人格格不入。我之前说了,我从来没有说为了做中超球队的主教练而努力,也没有说过一定要做国家队主教练。我不用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去做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很多人说我固执,不懂得变通,但我已经活了40年了,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不需要为别人而活。

  新京报:你在微博里说:“那些嘲笑你梦想的人,只想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只要心中有梦,就会与众不同。”

  朱炯:如果更多足球人是在随波逐流的话,中国足球永远都是这个样子。随波逐流和暂时的妥协,能换来什么?别人对你的认可,成绩的提高,还是饭碗的安全?只要我认为对的东西,就会坚持我的原则。我曾经说过,如果中超有一半球队像我们这样去踢比赛,中国足球才有希望。

  新京报:你这样的人正是中国足球所缺少的。

  朱炯:当我认为一件事是我喜欢的,我会全身心地投入。2008年离开上海后,我一直在各地辗转。去年回到上海之后,我更开心了,离家更近了。但在球队时间依然比在家时间多得多。我下课的三天时间里,甚至在家里只找到了一件短裤,我都没短裤可换……我昨天去队里拿东西的时候,发现最起码有20多条短裤在那里……

  新京报:我听说你的孩子最开始都不知道有爸爸的存在。

  朱炯:不是这样的。我儿子今年八岁了,他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甚至都不知道他爸爸长什么样。后来孩子已经习惯了,更多依赖母亲。我太太时常会抱怨我,管别人孩子的时间比管自己孩子时间多得多。

  新京报:你太太会支持你搞足球吗?

  朱炯:她会为我的难过而难过。在下课以后,当我的人格受到不公正的评论时,她会比我更痛苦。

  新京报:你的孩子喜欢足球吗?

  朱炯:不喜欢,到现场看比赛的时候也基本上是拿着图书、iPad在那里做他自己的事情。

  新京报:他为什么对足球不感冒?

  朱炯:他现在读书的学校有足球兴趣班,那些教练都是我以前的队友,他们说让我的儿子过去玩。每周四他都会去。但如果那天要是下雨,他会觉得很开心,因为不用去了……他更喜欢在家里看一本书。

  新京报:他懂下课吗?

  朱炯:他不懂,他就是觉得爸爸每天都可以回家了,都可以跟他一起吃饭了。

  信念 下一个偶像就是我自己

  新京报:你的偶像是穆里尼奥吗?

  朱炯:不是,很多人在这方面有理解上的偏差。我始终认为穆里尼奥是一个出色的教练员,他有太多值得去欣赏、模仿和崇拜的地方,但在足球战术和足球哲学方面,他并不是我的偶像。

  新京报:那你为什么把穆里尼奥的头像当做你的微博头像?

  朱炯:穆里尼奥的东西是非常好的,特别是他的个性。我把穆里尼奥的头像作为我的微博头像,把他的照片作为我电脑的屏幕保护,就是告诉自己,要像穆里尼奥那样坚持自己的个性,这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新京报:你有偶像吗?

  朱炯:没有。穆里尼奥、瓜迪奥拉、弗格森、温格,哪怕是可可维奇、阿里肖、吴金贵、成耀东,只要在足球方面有我借鉴和学习的地方,就是我的偶像。

  新京报:国内教练你有比较认可的人吗?

  朱炯:(思考很久)认可一个人可能认可他的某一个事情上的做法,或者某一段时间他的价值,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再多想什么。我现在已把微博头像换成了我自己,我觉得如果下一个偶像出现,就是我自己。

  新京报:有人把你比作足球圈里的阿甘,一直在为了梦想不停地跑。

  朱炯: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很多时候你是一个孤独的长跑者。我记得在第一场德比输给申花那场比赛之后,我的微博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当你失败的时候,受到严重挫折的时候,肯定是孤独的。沙漠中,你是孤零零那一朵鲜花。你可以说这叫孤芳自赏,但是如果对自己都没有这种赏识,你怎么继续下去?如果你不断动摇自己的足球理念,不断怀疑自己的原则,你不可能走向成功。

  新京报:你是个足球追梦人,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朱炯:我在申鑫基地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两张威斯特法伦球场(多特蒙德魔鬼主场)的照片,当我每次抬头的时候我就会看到它。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我们球队主场能够像威斯特法伦球场那样坐得满满的。如果每个周末人们觉得看申鑫比赛是一种享受,我觉得球队的价值和我的价值,就达到了最高。

  新京报:会选择出国留学吗?

  朱炯:我没有计划。出去学,学什么?怎么学?你去切尔西,穆里尼奥会让你看他的训练吗?他会让你进更衣室吗?他会跟你说自己为什么用这样的人,那样的人吗?你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如果你只是为了学习而去学习,为了镀金而去学习,这样的学习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会去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

  新京报:你觉得自己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变?

  朱炯:我的性格。我的固执和我的坚持可能是我最大的长处,但也可能是我最大的短处,这次下课事件,跟沟通不畅确实有关系。

  新京报记者 赵宇 发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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