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9:逝者
 
前一天  后一天

数字版首页 > 第A09:逝者

舰炮不沉番号永存

2013年08月04日 星期日 新京报
分享:

  七月18

  张磊

  出生日期:

  1978年2月4日

  去世时间:

  2013年7月18日

  终年:35岁

  去世原因:胃间质瘤

  原籍:

  安徽霍山县大别山区

  生前职业:作家、编剧

  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墓志铭】

  这里长眠着一位作家兼编剧。

  他出生于1978年,生前曾创作并出版长篇小说《逐日神剑》、《雪亮军刀》、《不沉的舰炮》、《城北黑帮》、《终极对抗》、《我的小狗叫开心》,曾创作并发表中短篇小说《铁原以北》、《老丁》、《永不磨灭的番号》、《归乡》、《劣马》、《脊梁》、《勇敢者的名字》,部分中短篇作品收录于《张磊战争题材小说自选集》。曾创作电视剧《静静的燃烧》、《脊梁》、《不沉的舰炮》。

  他一生奋斗,经历坎坷,从未轻易言败,但可惜的是,他被一场疾病打败了。

  (张磊自撰)

  闭上眼,我仿佛还能看到他歪着嘴,在论坛里写生活点滴的样子。如果有下辈子,别抽烟,少喝酒。

  ——妻子季女士

  张磊,即便前路艰难,我们还是会努力向前,让“舰炮”早日搬上荧幕,完成你的心愿。

  ——好友孙继

  张磊把最旺盛的生命力留在了“战争”里。

  军刀、番号、舰炮,是他事业上的符号,战争题材的剧本占了他大部分创作;生活中,他与间质瘤掰了三年多手腕。

  战争是什么?

  “战争就是,男人不得不为了保卫家人和自己的女人,上战场”。他在剧本里这样描述。

  病床上,即便比以前消瘦了两圈,他也会无数次提到“革命一定会胜利”。

  “他做到了,他是个好战士。”妻子季女士评价。

  战争

  很多朋友后来才知道,生命的末期,张磊曾数次大出血。

  张磊不喜欢把痛苦告诉身边人,朋友给他打电话,他总说,“我快好了。”

  只有季女士最知道丈夫的病痛。

  没日没夜地疼,哼哼、痛哭,疼得厉害了整夜捶墙。她记得,张磊曾恳求母亲帮忙“弄点氰化钾,想自杀。”

  他形容那疼痛的感觉,像手指被门夹着,一直夹着。

  因服用特效药,张磊整个人消瘦了两圈儿,最后全身皮肤、毛发皆白,几次大出血入院抢救,他都挺过来了。季女士给丈夫起了个外号:小强。

  “小强”也有开心的时候。季女士说,去世前一天,张磊转进了高层的新病房。窗子外面是阳光星期八公园。一会儿就会有两个好朋友来看他,他看着窗外出神。

  忽然,他转过头盯着季女士,“我好高兴哦”,说这话时,他笑得像个孩子。

  这是最后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

  弥留之际,张磊神志已恍惚,喊着“爸妈快过来,鬼子要来了,快进战壕里来,我保护你们”。他问妻子今年是哪年,“我说2013年,他说不对,是1937年。我给了他张报纸,他看了日期,摸了摸说是假的,我又拿了一摞子给他,他抱着报纸哭了,说太好了,战争结束了。”

  7月18日上午10点整,战争结束了。

  张磊离世时,全家人陪伴在侧,无一缺席。

  张磊的网上灵堂里有副对联:人间未遂青云志,天上先成白玉楼。

  使命

  编剧创作就是他的生命。妻子季女士说。

  生活中随性乐观,见了陌生人很客气;但工作中,他向来直言不讳。

  导演孙继是张磊的知交,他记得,一次大家讨论一部热播的抗日剧,张磊对“扔手榴弹炸飞机”的剧情特别愤怒。

  “女生推铅球也就五六米,手榴弹怎么扔能炸到飞机?”他大声说。

  还有一次,有人请他帮忙修改剧本,他一看就火了,指着里面“端枪连发五弹”的剧情,“有没有常识?这种型号的枪只能单发,当观众是傻子呢?”直接把本子甩了回去。

  孙继记得,张磊精专于细节,写的剧本会在括号里把场景、演员的服装、道具标注出来,细致到枪炮的型号和配角的发型。“导演们都说,这样的编剧现在不好找了。”

  在张磊笔下,历史从字里行间变得鲜活。

  “侵华日军如果像某些抗日剧里表现得那么菜,抗战能打8年吗?”张磊曾对季女士说。

  “家里一面墙都是书柜,结婚时,他搬来满满好几柜子书,快把房间填满了。”婚后,季女士随丈夫回安徽老家,他在地摊上花600多元买了很多有关历史的旧书。装在大袋子里,从安徽一路抬回北京。

  张磊曾回忆,4年前创作《雪亮军刀》时,一天他正写本子,余光仿佛看到一位老兵就站在他身边,那老兵一身军装,脸上布满皱纹,弓着腰、侧着脸盯着本子。

  “尊重历史、如实呈现历史是我的使命,史实不可以被荒诞加工,至少要对得起看我写本子的老兵。”张磊说。

  孙继能体会到张磊创作时的痴狂。“他是唯一会在凌晨打电话邀请我夜游的编剧。”

  孙继回忆,电话响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出来聊聊本子?”张磊精神头十足。

  在长安街附近的马兰拉面馆,两人聊剧本分集,张磊总能突然想到新的细节,一字字地加进去,再继续聊。“直到我俩媳妇同时打电话,这才作罢,出门时天都亮了”。

  酒后

  张磊并不介意聊剧本的地点,它可以是马路边、烧烤摊、咖啡馆、拉面店。但有一样东西他不能缺少。

  “喝酒了?”

  “没有。”

  “喝了!”

  “没有!”

  “喝没喝?”

  “嗯,就一瓶”。

  这是季女士和张磊常常上演的生活对白。

  担心生病的身体,家人和朋友常常对张磊下禁酒令。

  大衣柜顶、小狗窝、洗菜池下的柜子里,这些隐蔽之处都被张磊用来藏酒。有时他会在凌晨四五点,轻手轻脚地到楼下烧烤摊买酒喝。

  出门聚会时,张磊会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请服务员上一瓶啤酒,喝完了,冲服务员打个响指,指指空酒瓶,几分钟后,一瓶新酒上桌,空酒瓶被换走。

  孙继也服了,虽然圈内朋友都管着他,但调包这招儿太厉害了。

  他有时也会光明正大地讲条件:“今天天气太热了,喝点饮料吧。”然后转身拎回一瓶冰镇燕京。

  张磊喜欢组局,喜欢结识本无交集的朋友,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故事,一来二去,他在朋友圈得了个“中场发动机”的绰号。

  爱张罗事儿、爱聊天、爱买单,饭桌上的季女士,经常会收到张磊的暗号,“他眼神儿一递过来,我就悄悄去买单”。

  其实身边人都知道,张磊的酒量并不高,两瓶过后就会high起来,但他喝醉的时候很少。

  在季女士眼里,丈夫曾斗酒诗百篇,曾一醉解千愁,醉了,会一直说稿子、会重复地说他那段历史,有时也会哭。

  现在她回头想想:写作和创作是孤独的,丈夫很少倾诉内心的苦闷和压力。都憋着,然后掺进酒里,吞进肚里。

  际遇

  不在酒桌和书桌上的张磊,在家是个“挫男”。“他要是在这儿,绝对不会反对我这个评价。”季女士笑着。

  她现在常跟婆婆谈起张磊生前的事,“泪水中带着笑,因为他留给我们的都是快乐的回忆”。

  就像是遇到“挫男”的调侃时,张磊也一定会笑着答,“怕老婆有啥,那是疼老婆”。

  “08年汶川地震,他独自跑到什邡市蓥华镇仁和村当志愿者,填写紧急联系人时,他写了我的名字。”季女士说,他在灾区呆了59天,期间余震不断、风餐露宿。“那时我们还没有正式确立关系,但他的学生给我打电话时,一口一句张老师的女朋友,后来才知道,都是他指使的”。

  回京后不久,季女士进了张磊的怀抱。

  “他是个居家好男人。”季女士说,他喜欢吃豆腐,喜欢炒菜,喜欢陪着小狗玩,没事逛逛论坛,晒小狗的照片。

  茶余饭后,两人会用很多时间坐下来聊天,“他说想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我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他说那就不写咱俩。写类似的,比如有个女孩,脸挺大的,有一个男人。我说男人是个编剧。他说不是,是在剧组混的,然后俩人相遇了……”

  2009年10月,二人登记结婚,10月底,张磊被确诊胃间质瘤。

  季女士能感受到,张磊一直乐观到最后:他会在被抢救苏醒后对医生说:“谢了哥们,又把我救回来了”,会张罗着给小护士介绍男朋友,会跟自己猜每个医生会有怎样的故事。

  “在一起的每一天,不会吵架,不会无聊,那时想,要是能一起过到40岁,就很知足。” 说这话时,季女士微微一笑。

  如今,她闭上眼,不远处仍能出现那瘦削的身影。

  缝了只小蜜蜂的帽子,绿色的军挎包、袖口向上卷两番的半袖T恤、拎着沏得浓浓的红茶杯,慢悠悠地走。

  一如往昔。

  本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李禹潼

更多详细新闻请浏览新京报网 www.bjnews.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