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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电影版要解决英雄塑造和人类情怀

2014年12月04日 星期四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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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点评论】

  编者按:张番番因要执导《三体》,突然成为一位“知名导演”,在大多数网友看来,将刘慈欣的《三体》搬上大荧幕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以至于不管是不是“三体粉”,都在留言“求(张番番)放过”,“三体要被毁了”。新生代科幻作家夏笳认为,《三体》电影版首先要解决的是:导演所谓的“七情六欲”与三体“为人类”的情怀间的断裂该如何弥补,“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整个叙事逻辑连同背后的世界观、宇宙观,都很可能变成大而无当的空洞景别。”

  “中国科幻大片在哪里”,似乎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通常情况下,对于此类议题的探讨,往往容易跳过那些使得科幻文化产业在欧美世界能够繁荣的具体的经济、社会与技术条件——从工业化到海外殖民,从冷战阴影到好莱坞的技术蜕变,而变成一种怒其不争式的自嘲。1997年,王小波便在一篇文章中,以他一贯的调侃语气指出,中国人拍不出科幻片,不仅仅因为缺乏“科学知识”、“想象力”以及“没钱”,更因为拍这样的电影,没办法跟“上面”交代。①

  在某种意义上,“中国科幻大片”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便逐渐成为“民族之梦”的某种投射,它呼唤着那些自晚清以来中国人始终殷切盼望的东西:资本、技术、产业化、“科学精神”、“文化影响力”、以及最为重要的“想象力”——不仅仅是想象更高的楼,更快的车,而更是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重新定位中国,并在这一主体位置上参与对未来的想象,想象当世界陷入危急存亡之时,中国人是否有可能敢为天下先,成为救世主。

  科幻片中“中国式英雄”如何塑造?

  今天,所谓的“中国科幻大片”情结,似乎已进入了“三体时代”,这意味着,我们积郁多年的焦虑、渴望、质疑、理想、失落,都聚焦于这样一部具体的作品,并期待其创作者能够在所有问题重重的环节上给出满意的解答。在这里,我关注的是一个看似宏大然而又极为具体的问题,即“中国式英雄”的形象塑造。

  在青年科幻作家飞氘(原名贾立元)的科幻作品集《中国科幻大片》中,一系列将中国上古神话与科幻元素相结合的故事,让人想起鲁迅的《故事新编》。故事中天地洪荒的苍茫世界,仿佛充满寓言色彩的舞台,而以上古英雄面目出现的行动者们,则被塑造为一个个顶天立地的“中国式英雄”,一个能够支撑起叙事空间的具有行动力的主体形象。这或许正是“中国科幻大片”这一书名最初的灵感来源——可以说,大片之“大”,不仅仅在于资本造就的奇观,更在于大片本身的“高概念”(high concept)与大开大合的动作幅度,需要借助一个能够代表普遍人类价值的现代英雄予以呈现。正如飞氘本人在后记中写道:“调用一个族群对古老过去的自我讲述,也隐含着某种企图:想要挖掘和探索一种可贵的精神,也就是《故事新编》里面的那些人,大写的人的精神。”②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科幻大片”的关键不在“大片”,而在“中国”。如果说中国科幻大片在一定意义上承载着“民族之梦”,那么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能支撑起它的“中国式英雄”,也即是一个能够代表中国人去做梦和行动的坚实的文化主体形象。在笔者看来,正是这一点,对于华语科幻电影构成了最有难度的挑战——当主人公不再是“超人”或“美国队长”那样代表着美国主流价值观的白人男性英雄,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时,我们该如何刻画他的情感、意志与个人选择,又该如何想象他与“人类”这一集体之间的关系?

  电影版“为人类”的情怀如何解决?

  在刘慈欣的《三体》原著中,所有的个人抉择都是在为人类集体命运承担责任,哪怕是程心的数次放手,甚至于最后交出那个小小生态球,都是沉甸甸的,关系到历史走向的重大抉择。这些生杀予夺的纠结瞬间,共同构建了某种“磁铁”们(刘慈欣粉丝)口中津津乐道的“情怀”,也即是,在“个人”与“人类”之间,搭建起一条强有力的情感与逻辑纽带。

  这样的情怀,在西方科幻电影中并不新鲜。拙劣者有《2012》,单亲爸爸纵身一跃,从大船底部捞出一把扳手,拯救了人类也拯救了自己破碎的家庭。稍用心点的则有《星际穿越》中,库珀舍生取义,同样是纵身一跃,为人类换来关于未来的希望也同时换来与女儿的和解。

  然而,这样围绕西方核心家庭而展开的叙事逻辑,对中国式英雄是否适用呢?《三体》中的铁血英雄们,在某种意义上都与《星际穿越》中选择了“计划B”的布兰德博士持相似的立场——为了使“人类”作为一个种族的概念得以延续,具体的“个人”是可以牺牲的。电影中“计划A”(拯救身边亲人)与“计划B”之间的斗争,恰正构成最为核心的对立与冲突。这背后的差异,与其说是东西方文化不同,不如说是两种不同的历史过程所“形构”出的不同的主体想象。

  我所关心的,是这种“为人类”的情怀,将如何在《三体》电影版中呈现,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整个叙事逻辑连同背后气势恢宏的世界观、宇宙观,都很可能变成大而无当的空洞景别。

  在11月29日一次以《三体》电影版为话题的电影沙龙中,导演张番番表示:“把握住七情六欲里的一种,让人感同身受就够了。”譬如《星际穿越》,“不就是个爸爸救女儿的故事吗,不过是放大了宇宙的尺度而已。”③然而《三体》读者所认同的,恰恰是“为人类”如何超越了“七情六欲”,最终直接将个人提升到宇宙层面上,感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唯有如此,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国姑娘活到整个宇宙的最后一刻,这一终极虚无然而又终极诗意的结局才能在叙事和情感上得到合理的解决。

  我并不期望看到一味拼“情怀”的《三体》电影版,更关心“七情六欲”与“为人类”之间的断裂应该如何弥补。对于进入“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大片”来说,这或许将是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

  □夏笳(科幻作家)

  注解:

  ①王小波:《中国为什么没有科幻片》,《戏剧电影报》,1997年1月2日。收入《沉默的大多数——王小波杂文随笔全编》,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10月。

  ②飞氘:《中国科幻大片》,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29-230页。

  ③《大风大霾天专家围炉聊科幻片》,腾讯娱乐,2014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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