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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秀华现象看当代诗歌

网络催化了全民写诗的“草根”时代

2015年01月24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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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新世纪以来,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当代诗歌借助网络及BBS、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体的力量,进入了一个全民写作的“草根性”时代。余秀华敏感地抓住了这一时代契机,她的诗歌得益于网络的滋养,又通过网络和新媒体得以广泛传播,余秀华其实就是这一时代的产物。爱读余秀华,这也许是中国人真正热爱诗歌的第一步。

  【余秀华诗歌选读】

  《梦见雪》

  梦见八千里雪。从我的省到你的省,从我的绣布

  到你客居的小旅馆

  这虚张声势的白。

  一个废弃的矿场掩埋得更深,深入遗忘的暗河

  一具荒草间的马骨被扬起

  天空是深不见底的窟窿

  你三碗烈酒,把肉身里的白压住

  厌倦这人生粉扬的事态,你一笔插进陈年恩仇

  徒步向南

  此刻我有多个分身,一个在梦里看你飘动

  一个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

  还有一个,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

  《打谷场的麦子》

  五月看准了地方,从天空垂直打下

  做了许久的梦坠下云端

  落在生存的金黄里

  父亲又翻了一遍麦子

  ——内心的潮湿必须对准阳光

  这样的麦子才配得上一冬不发霉

  翻完以后,他掐起一粒麦子

  用心一咬

  便流出了一地月光

  如果在这一打谷场的麦子里游一次泳

  一定会洗掉身上的细枝末节

  和抒情里所有的形容词

  怕只怕我并不坚硬的骨头

  承受不起这样的金黄色

  余秀华诗歌的爆发

  内因是天赋诗才,外因是网络催化

  草根诗人余秀华诗歌引起的热潮,有一些偶然性,但同时,又具有某种必然性。自新世纪以来,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当代诗歌借助网络及BBS、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体的力量,进入了一个全民写作的“草根性”时代。人人都可写诗,互相交流探讨争鸣,切磋诗艺,人人都可自由发表。这个时代堪称一个“天赋诗权”的时代,尤其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着悠久诗歌传统、历史上被称为“诗国”的古老国度,只要一点星火,诗歌就可以燎原。确实,近年来底层草根诗歌如“打工诗歌”的兴起,女性诗歌的繁荣和女性诗人群的大规模出现,地方性诗歌的旺盛发展,无不证明这一点。而这一切,又无不得益于这样的时代背景。余秀华敏感地抓住了这一时代契机,她的诗歌得益于网络的滋养,又通过网络和新媒体得以广泛传播,余秀华其实就是这一时代的产物。

  这样的判断不是空穴来风。从余秀华的诗歌背景看,余秀华的成长,除了她本身有相当的天赋——顺便说一句,大部分的媒体没注意到她是一个不错的象棋运动员,获得过湖北省比赛的第三名。最重要的,是网络给她打开了一扇窗户,她通过网络阅读了大量优秀诗歌甚至经典诗歌,同时又与同时代的诗人广泛交流,而她又善于学习、吸收和消化,因此,在她已有的基础上,她的诗歌得以突飞猛进。有人注意到余秀华的诗歌语言有着网络时代的特色和风格,这也可以解释她能在网络和新媒体上广受欢迎的原因。当然,仅有这些还不够,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余秀华符合人们对于诗歌的期待和审美需求,她诗歌中的感情浓度相当强烈,具有冲击力,即使对《诗刊》编辑刘年,都认为“像一剂强心针”。余秀华的诗歌爆发,如果说内因是天赋诗才,外因则是网络催化。

  从余秀华的诗歌发酵为一种现象而言,网络的影响也是明显的。余秀华的走红,先是《诗刊》发表了她的诗歌,然后又在微信上推荐,然后被广为转发,然后媒体关注,引起热议。《诗刊》是权威的诗歌刊物,但据编辑刘年说,稿件来自于网络发现后约稿,《诗刊》也敏感地对余秀华诗歌以配发评论和创作谈的方式推荐。但余秀华真正被广泛关注,还是因为《诗刊》公共微信号的推荐,《诗刊》公共微信号是目前纯文学刊物里订阅者最多的,余秀华诗歌因此短短几天阅读量就达到五万,再被其他公共微信号转发,迅速上百万。这时,余秀华诗歌才成为一个公共事件,才走出诗歌圈抵达大众社会,然后再引发热议,媒体跟进报道。

  余秀华诗歌的热潮

  表明网络终将带来诗歌变革

  余秀华横空出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方式推广普及了当代诗歌,人们重新认识或者说发现了当代诗歌,总体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尤其难得和值得肯定的是,这一次诗歌热潮,正面评价始终占据主流,这也是诗歌进入网络时代后第一次没被当成“恶搞”的对象,没被当成网络狂欢的开心果调侃物。这也说明,经过十多年的培育,网络文化成熟多了,网民修养和辨别能力提高了。如果说得更积极肯定一些,撇开对余秀华个人诗歌成就高下的争论,当代诗歌终于开始被当代接受了。

  这其实是相当可喜的一步。虽然我早有预言,网络最终将带来一场深刻的诗歌变革,释放诗歌的创造性。因为历史上每一次文学文化革命的背后都有技术革命的影子和因素。甲骨文时代,阅读或用甲骨写作,非贵族不能为,文化成为垄断之物。到了竹简时代,情况有所好转,故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的文化高潮——诸子百家争鸣,但竹简仍是士大夫们的私有财产,平民百姓难以接触。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使得图书制造成本更为低廉,携带也方便,中小地主阶层得以获得教育机会,其创作也方便传播,大大释放了文化创造力,故积累一段时间之后出现了盛唐景象,林庚先生称唐文学是“寒士文学”,有“布衣感”,颇有道理。李白、孟浩然这样出自偏僻之地的诗人,借助新技术的创造,读到流传至穷乡僻壤的文学经典,又通过个人天才的创造获得认可,迅速进入中心,这些寒士布衣的创造,成就了最伟大的文学高潮。

  我们当代诗歌与其何其相似。网络产生了两个有益效果:一是教育得以更加普及,培养了创作者,进而释放了文化创造力;同时也培养了读者,没有优秀的读者也就无法激发社会的创造性。二是作品得以方便流传,使创作者获得了动力与信心,创造出更优秀的作品。网络促成了新的诗歌变革。网络解构了文化的垄断,使得诗歌更加普及,蔓延至每一个偏僻角落;同时,网络也改变了诗歌的流通发表形式,原来以公开刊物为主渠道的诗歌流通、发表体制,被无形中瓦解了。只要你的诗歌特点突出,就会在网络上迅速传播,被广泛接受。网络诗歌还能够打破诗歌的地域限制,呈现更加自由开放的态势,非常适合诗歌天然地、自发自由地生长的特点。我曾经预言:网络及新媒体的出现,为诗歌的自由创造与传播奠定了技术条件,开辟了一个更大的平台。从理论上说,一个身处边缘乡村的诗人和北京、上海、纽约的诗人,可以接收同样多的信息与观念,进行同样多的诗歌交流,并且,优秀的诗歌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传遍全世界。没想到,这一预言这么快就在余秀华身上实现了。

  余秀华现象的意义

  开辟“草根化”的新诗新境界

  确实,当代诗歌进入了一个“草根性”时代,一个新的诗歌时代。中国历史上是一个“诗国”,不学诗,无以言,诗歌是中国文化的基础,有着广大的心灵市场。诗歌在中国人心目中有着类似宗教的作用,指示引导日常世俗超越的价值意义,是精神营养、调剂、升华的必需品。但新诗百年来备受争议,因为新诗虽因应对现代性危机的时代要求产生,开始却是外来之物,由精英倡导,从上而下推行,难接地气,无法深入普通中国人的心灵深处。历经九十多年后,由于教育的普及,加上网络的催化剂作用,新诗逐步草根化,深入到社会最底层,建立了一个更扎实的基础——大量底层诗人甚至农民诗人、打工诗人的出现,包括余秀华的暴热,足可说明这一点。然后,新诗就有可能往更高更深更远处发展。

  当然,过分地扩张总会带来问题。网络诗歌的低门槛,使诗歌的标准混乱,诗歌写作变得随意和粗糙。此前一次次的诗歌恶搞,其实可以理解为人们是在以否定的形式对诗歌提出更高要求。但总体而言,量多才能质好,盛唐的出现,首先就是建立在量大的基础之上,这是诗歌发展必然要经过的阶段。只有先把大门打开,把基础扩大,让诗歌自由生长,才有可能在多元化的基础上,再经过激烈竞争、相互融合吸收、不断淘汰,才能使好诗和好诗人最终脱颖而出。新诗诞生即将百年,在融合中国古典诗歌、西方现代诗歌和百年新诗三大传统和资源的基础上,或许可以开辟出一个新的天地,创造一个全新的境界。

  □李少君(诗人,《诗刊》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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