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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以为演出已落幕,他从碎片里再次站起

聆听吉姆·莫里森和他的大门乐队

2015年03月28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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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大门》
作者:格雷尔·马库斯
版本:河南大学出版社
2015年2月

  1969年,“滚石”乐队在阿尔塔蒙特举办免费演唱会,臭名昭著的“地狱天使”摩托车俱乐部负责安保工作,他们在台下将一名观众刺死,这次事故被许多人认为是60年代乌托邦之梦终结的标志。花环染血,爱与吻变成尖刀,一切幻觉提前结束了,狂飙的世界忽然停滞不前,人们沮丧地回归现实,像父辈一样打起领带上班,变成失望的幸存者。

  《踢你的屁股》里挖掘出的新世界

  在此之前,人们便已经感觉到些许的疲惫和困顿,60年代走向尾声,每个人都好像刚谈完一场失败的恋爱,身体里的一部分在某个瞬间被抽空,让人措手不及,但又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把梦做完。吉姆·莫里森也是如此,不仅生活一落千丈,个人形象也十分糟糕,他再也不是那位形如希腊雕塑般的美少年,而是顶着一头蓬乱的长发,不修边幅的中年废物,他比从前胖了几十公斤,脸浮肿得不成样子,凸起的肚皮让他看起来慈祥并且软弱,此时的他刚刚经历过“迈阿密事件”,官司缠身,心灰意冷,似乎在等待一场更加彻底的毁灭。

  但吉姆·莫里森的触觉仍旧敏锐,大门乐队的气象仍未消散,只要他一开口,便能瞬移至风暴与诗的中心,狄俄尼索斯与尼采一并从天而降,奥利匹斯山里的狂欢依旧。这个兰波与阿尔托的结合体,矛盾、错乱、古怪的异星囚徒,准备僭越造物主的企图,重新发明众神,再引领着他们共同闯入歧途,这是俄狄浦斯的复仇,一场注定的失败,吉姆·莫里森即是亲历者,也是自我的最终判决者。

  “乐队可以释放出一个魔怪,它能在任何时刻带给你一种感觉,让你觉得仿佛进行了一场旅行,去过了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又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彻底回到出发的地点……一切都在这首歌支离破碎的残片之间,歌手愚蠢地拒绝告诉你这首歌的优美形状,他以自己的方式拒绝歌唱,但你还是可以听出,这就是大门乐队所追寻的东西;你可以听见他们抓住了它,你可以听见他们放手让它离去。”这段文字是乐评人格雷尔·马库斯聆听私录现场《踢你的屁股(Boot Yer Butt)》时所写下的感受,这张唱片发行于2003年,收录的是乐队从1967到1970年期间歌迷录制的演出现场,坦白说,无论是录音的质量,还是专辑的封面设计,都堪称粗糙、简陋、不合时宜,但就是这样一张看似毫不重要、随时可能被忽视的唱片,马库斯却在其中发掘出一个新的世界。

  “向死而写”的书写倾向

  这个新的世界是将大门的现场作品作为线索,以零散犀利的叙议笔法还原出60年代末的一幅精神全景:它承受着斗争与运动等宏大的时代使命,在不经意间,也暴露出内在千疮百孔的灵魂。格雷尔·马库斯赋予这个现场以新的血液和骨肉,并施以咒术,将它从枯燥简陋的录音中拯救出来,置换时空,从一个音符缓缓延展开来。他的解读如同一场盛宴,无论是托马斯·品钦的侦探小说《性本恶》,还是波普艺术等流行文化,或者奥利弗·斯通导演的影片《火乐焚城》,最终都成为大门音乐的注脚,马库斯思维灵活,旁征博引,看似信马由缰,实则以音乐为中心谨慎发散,极尽可能地通过各个微小的细节去探究尘封的灵魂。

  马库斯在流行音乐文化里沉浸半生,所以他的写作也有着音乐的节奏,在他的另一部描写鲍勃·迪伦的作品《老美国志异》里,他的文字更像是一曲民谣,松散、自由、无拘无束,却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发出致命一击;而在这本《聆听大门》里,他的文字仿佛也染上一层迷幻色彩,在大面积令人眩晕的拼贴描述里寻求唯一的精神出口。如他在书中所言:“艺术不必通过模仿生活才成为艺术——‘大门’的音乐就从不模仿生活。但艺术必须破译生活,将它举起,放下,带它去往别处,把它从死亡之中带回,之后一次又一次地朗读葬礼上的致辞。”

  而马库斯所做的,也正是破译吉姆·莫里森和大门的音乐,从吉他手罗比·克里格在弹出稀薄、安静而富于空间感的音符里,从键盘手雷·曼泽里克闪亮而迂回曲折的迷幻独奏里,从鼓手约翰·登斯默清澈而自如的敲击里,也从莫里森迷狂而诗性的即兴表演里……那时他刚从地狱边缘归来,灵魂已经交给酒精和药物接管,他曾经是蜥蜴之王、萨满巫师,但现在他是黑暗王子,专为世人颂悼词,唱哀诗,他的声音粗粝而残酷,那些吐出的词句变成无数的星火,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将他反噬、吞没。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人能够拯救他的死亡,1971年7月,吉姆·莫里森因心脏病死在巴黎寓所的浴缸里,据说其死亡场景跟名画《马拉之死》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次躺在浴缸里的,不是嗜血的政客,也没有远大的野心抱负,他只是一个没有完成诗歌和电影使命的可怜人。在这部《聆听大门》里,几乎每个章节都有一种“向死而写”的书写倾向,马库斯的分析与解读里始终不乏悲剧意识,结局早已明朗。

  《终结》

  马库斯笔下莫里森的所思所唱便更像是无解的谶语,比如那曲《终结》,作者说莫里森在第一次唱“这是终结”时,把“终结”这个词高高举起,超越前面其他字眼。的确,如同举起一只火把或者一捆炸药,莫里斯将词语高举过头,只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洞悉自己的前世今生,但却仍不以为然,继续咆哮、扭曲、旋转,直至一切支离破碎,时间回到原点,正当人们认为演出已经落幕时,他从一地的碎片里再次站起来,重新散发出光和热,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的命运。

  □书评人 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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