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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与焦虑:布尔乔亚经验的生命驱动力(2)

2015年05月16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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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接B04版)

  有关幸福的历险

  正如关于人的定义一样,精神分析学觉察到原始力量的踪迹,先验理性的规定也如威廉·詹姆斯所说,必须接受无限的意识经验所提出的未完成性质询。关于布尔乔亚的形象也是如此,在盖伊书写的这一群体的诞生现场,与印象中的骄奢、贪婪、虚伪、自私尤其野心勃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惶恐、无助、拮据,尤其是在性生活探索之中所遭遇的重重困惑。

  当他们在公共空间阔论政治命运的时候,私人领域的布尔乔亚在争论什么是最佳避孕方式、性功能障碍该如何应付、感官的异常反应该如何理解、梦见天使在舌尖拉屎预示了什么?显然这些经验无法在政治革命所给出的幸福承诺中,找到确切的答案。19世纪的布尔乔亚所面临的最严峻的生活经验就是诞育幼儿时的风险,包括产妇以及婴儿的高死亡率,因此在对性生活的恐惧和对性快感的痴迷这一生死决战之中,布尔乔亚们形成了有史以来崭新的家庭观念。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程度远远高于以往的岁月,而并非马克思不屑指出的“温情脉脉的面纱。”

  《感官的教育》中提到这样一则家庭日记材料,除了对性的微妙感受之外,夫妇间的身体交流还包括哺乳期的乳房按摩,丈夫细心记录下爱妻的每一次身体感受,并为她脆弱的健康状况深感忧虑。在这样的生活背景之下,自由主义思想家小密尔才指出,家庭是公民的第一学校,是练习感同身受的公民伙伴德行的场所。当我们阅读19世纪的小说时,女主人公动不动就死掉,比如福楼拜的爱玛,除了作者对这位富有生活理想的布尔乔亚女人的刻毒诅咒之外,基本符合19世纪女性的生命状况。家庭关系的亲密度与身体知识的增长,使得布尔乔亚经验的逻辑悖论显现,幸福意味着婚姻生活与通奸生活的双向繁荣。这个性道德端正的阶级,将婚姻契约以外的性行为都称之为通奸,包括手淫,但同时又以坚不可摧的性幻想,在不断开拓的性知识层面论证其性道德的荒谬性。

  就像爱玛的故事一样,旧世界尽管已经消逝,但经由时间沉淀而累积起的坚固品味,完全有理由蔑视这群商业文明的新生儿。爱玛的生与死,基本复原了这个群体在两种生命驱力之间,那充满悲剧色彩的生活戏剧。一种是外显的人们所熟悉的生本能或爱驱力,这包括经典自由主义所说的功利原则,生命持存成为一切的优先条件;但与此如影随形的是弗洛伊德晚年强调的死驱力,这力量更强悍,带有攻击性和破坏力。如果人因胆怯和不诚实,而抑制后一种生命源欲的活动,那么快乐就是一件不攻自破的虚假事实。与爱玛的无畏和勇敢相对的是资产阶级第一精神形象哈姆雷特,他基于现实原则的压力,无限延宕行动的可能性,那么死本能的攻击性就会调转方向,形成自我攻击的抑郁症。

  如此自恋的布尔乔亚,对自我的信靠,与其关于“自我”的怀疑并行不悖。在他们的认知范围之内,自我既是一尊小神,也是来历不明的潜在危险。新史学的任务就和某种人类学意义上的考古工作相类似了,这如岩层累积压缩而成的生活样本,让生命与时间的关系更内在化,或者说有一种历史可以从人的内部时间测度而出。

  人的经验是一个整体,那么公与私划分的根据仅仅在于,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具有经验。显而易见的是,公共经验和私人经验的对峙和冲突,更能被人的意识所捕捉,而不是那么泾渭分明或心甘情愿地去接受理智的仲裁。因此,盖伊所说的“感官教育”,更准确地来讲实际是布尔乔亚的身体经验。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个从历史中绽出的新兴阶层,一方面经由高度自信的理智为经验世界拟定秩序,服从规定性的社会法则,另一方面,也从不讳言自己理性能力的有限性和僵局。如何听任感觉的支配,这样的行为恰恰是在公共领域被排斥甚至憎恨的“任意性”。人的任性并非道德意义上的故意作恶,盖伊不厌其烦地引用了19世纪一位英国少妇的性爱日记,尽管日记风格依然是布尔乔亚式的文雅和细腻,自我陶醉乃至矫揉造作,但日记以性高潮体验为主旋律,所体现的磅礴气势不亚于马背上的拿破仑。如果历史或未来是强力意志的刀斧所开辟的,那么在这位中产阶级少妇这里,她秘密的私人生活经验,完全可以动用历史哲学的任何术语,支撑起读者的认知框架。

  在审慎的道德外衣包裹之下的19世纪的布尔乔亚,生活的秘密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这样的感觉经验既非主观也非客观,隐私和焦虑的伴生处境,反而让这个激动人心的世纪获得了更加丰富而壮阔的条件性说明。在生活细节这个最为敏感的经验性官能地带,在崇尚家庭价值的温暖灯火之下,夫妻关系或者父子关系的真实样态,如何经受住了细节大师彼得·盖伊的提审。就是说,成板结状的整块经验尽管让法则心满意足,但史学家盖伊并没有在止步,而是进一步地去进行敲碎和提炼的工作,力图复原历史的情境真理。这样一来我们习以为常的经验就会以另外的面目展现,在感官惊诧之中,去推进理性更为广阔的边界。 □张念

  ■ 阅读链接

  书摘

  “1879年5月15日早上,我和我的至爱吃过早饭,来到第14大街第1234号房,享受了一段幸福的爱的时光。”、在这个资产阶级的世纪中,写日记可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梅贝尔·托德的这一则日记却非同寻常。她写下这一则日记时已经身怀六甲,但她仍试图在这一回顾性的日志中重现那个时刻。她日记中建构的每一个片段都并非深奥难解,但这些片段的经历却是本书的主题所在;而作为心理记录,她的日记是无与伦比的。

  无可否认,在很多方面看来,梅贝尔·托德的经历在19世纪资产阶级家庭妇女中十分具有普遍性和启发性。像美国或欧洲国家的普通年轻女性一样,梅贝尔·托德也弹钢琴、唱歌、写诗、画画。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这些方面取得的进步要比其他普通的业余爱好者好很多。梅贝尔·托德具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原始的生命活力,而且具有耐心和节制——她经常每天弹两至三个小时的钢琴,她的演奏和歌唱水平足够进行公开表演;她的写作水平足够公开发表;她的水彩画和屏饰画足够出售。有时她感觉自己似乎要诗情迸发,恨不得要将心中想表达的欲望燃烧起来:“那是一种天生的强烈欲望”、一种“力量”、一团“可怕的神圣火焰”,“在猛烈地燃烧着自己”。

  书摘

  梅贝尔·卢美斯的日志中如泉涌般的自传式的思想使她成为她所处阶层以及年龄段的人们的代表。她的日志内省、坦率、细致、清晰,使梅贝尔·卢美斯与众不同,令人印象深刻。1879年5月15日早餐过后,她和她的“至爱”度过的那些“幸福时光”,她把它们详尽地记录了下来,那是她结婚三个月的时候。这些年来,她经常享受这样的幸福时光,但不仅是和她的丈夫。

  书摘

  和梅贝尔·卢美斯的社交准则不同,她的道德准则让步给了自己的快乐体验——更确切地说是情色体验。事实上,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正是由于她那自以为是的心态才使得她动摇了她的道德标准。但是在那些对她的成长有着重要影响的年月里,她的思想还是十分传统的。然而,作为一个女孩,尽管梅贝尔·卢美斯很真诚,也很独立,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要反对她家人对事物的看法,甚至从未质疑过。梅贝尔· 卢美斯意识到了资产阶级行为的樊篱是什么,同时她也尊重这些樊篱。她在听完一个像她哥哥似的年轻人谈完他的恋爱史后,说:“我觉得我并不是很了解这个世界,但是我一直认为,任何一个认为自己是淑女的女孩,在她和哪个男人订婚之前,都会憎恶男人所喜欢并熟悉的拥抱接吻之事。无度的拥抱和接吻是我接受不了的,甚至听都不愿意听,我一直以为,只有低俗的女孩子才会允许别人抱她、吻她,只有男人才会愿意拥抱、接吻。”她很确定地认为:“只有那些普通女孩子、下层人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真的。”她灵光一闪,有了新的感悟:“我总是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她是在说她惟一注重的是她那生动、有表现力的感官享受,这使得她在社交聚会、在男人圈中极具优势,同时更加危险。要想打开她自己的樊篱,就要用激情来对抗她那强有力的内心世界,至少也得是在潜意识中进行对抗。

  选自《布尔乔亚经验I:情色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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