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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企首次道歉背后的美日维权者

新京报记者专访促成道歉的日本记者德留绢枝和犹太拉比库珀

2015年08月02日 星期日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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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9日,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道歉仪式上,二战战俘劳工詹姆士·墨菲(右三)与三菱材料外部董事冈本行夫(左一)握手。
94岁高龄的墨菲是参加道歉仪式唯一的“二战劳工”。1944年9月,美军陆军士兵的他被俘后送往三菱的铜矿充当劳工。
94岁高龄的墨菲是参加道歉仪式唯一的“二战劳工”。1944年9月,美军陆军士兵的他被俘后送往三菱的铜矿充当劳工。
当时位于日本小城花轮的铜矿场。
今年8月是二战太平洋战场结束70周年,太平洋两岸的人都很关注这个历史性时刻,日本道歉对于二战幸存者和他们的家属都很重要,对于那个时代的幸存者而言这是向他们道歉的最后窗口。
——对于日本如何负责任处理二战遗留问题,犹太拉比亚伯拉罕·库珀呼吁
道歉者必须相信对方能接受道歉,而接受方也必须相信道歉者是真诚的,建立这样一种互信需要双方付出很多努力和真诚对话。
——对于三菱与中国劳工的道歉赔偿问题,德留绢枝希望双方在这个过程中都能有信任对方的勇气
我们希望其他相关日企也能这么做,我们需要确保历史能被正确铭记,并教授给下一代。
——战俘家属民间组织会长简·汤姆森

  7月19日,日本三菱综合材料公司(以下简称三菱)在洛杉矶西蒙·维森塔尔犹太人中心举行战后70周年纪念仪式,正式向二战期间在三菱矿场被强迫劳役的约900名美国战俘表示道歉。二战期间,约1.2万名美国战俘被押送到日本50多个地点服苦役,约1200人死在“劳工岗位”上。约有900名美军战俘曾在三菱矿场被强迫劳役,如今他们很多人都已过世。三菱的道歉背后有什么故事?时隔70年,为何在此时道歉?近日,促成此事与默默奔走多年的日本记者德留绢枝女士、西蒙·维森塔尔中心副会长亚伯拉罕·库珀以及战俘家属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讲述美日民间如何推动三菱迈出道歉一步。

  唯一“幸存者”

  “口头的道歉也意义非凡”

  94岁高龄的詹姆士·墨菲是参加这场道歉仪式的唯一“二战劳工”。

  70年前的二战期间,他曾在三菱位于日本秋田县花轮的一个铜矿内被迫劳役。这个铜矿在1978年关闭后在周边建起了一个游乐场。

  回忆起那段经历,仍让他觉得“恐怖之至”,他说,当时战俘们像奴隶一样干活,没吃的,没药品,没衣服也没厕所,让战俘们更难受的是三菱当时生产的战斗机是用来对付美军的。

  如今墨菲专程赶来洛杉矶参加三菱的道歉仪式,他也是唯一能到场接受道歉的幸存战俘。据美国媒体报道,三菱只能找到两名仍然在世的战俘,而只有墨菲仍然有能力赴会。

  在道歉仪式上,三菱综合材料集团常务执行董事木村光表示,这些战俘当年被迫在三菱财阀旗下的矿场当苦工,集团对此感到后悔。“公司要向900名为三菱矿业和工厂强迫劳动、饱受磨难的战俘表达充满悔意的道歉”。

  墨菲接受了道歉,他表示,作为少数幸存者,自己有责任来这里接受道歉,这是战俘们期盼了70年的“光荣日子”。虽然早已原谅了日本军人,但还想为自己的遭遇要一个道歉。对他来说,虽然三菱并没作出金钱赔偿,但口头的道歉也“意义非凡”。

  战俘家属

  将把道歉拍成纪录片告诉美国年轻人

  “今年是二战结束70周年,经历那场战争的一些人仍然在世,但他们很快就要退出历史的舞台,这个历史性年份意义非凡,要去面对过去所负有的责任,很多日本人都认识到这一点。”西蒙·维森塔尔中心副会长、犹太拉比亚伯拉罕·库珀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这是日企首次就二战强迫劳动行为公开道歉。拉比库珀所在的犹太人中心为此次道歉仪式提供了场地,同时他多年来也致力于和解事务。

  同样受邀参加仪式的还有美国著名战俘家属民间组织“全美巴丹与科雷吉多防卫军纪念委员会”会长简·汤姆森教授,她的父亲曾是二战战俘,九死一生。

  该委员会以美军战俘被日本残酷虐杀的巴丹死亡行军命名,也是美国为数不多的二战战俘民间组织,成员多是战俘和家属,多年来一直致力于让更多美国人铭记这段历史,2009年,日本驻美大使曾在该机构会议上对战俘正式道歉。

  汤姆森对新京报记者表示,自己曾拍摄多部影片记录美军战俘历史,她准备将这个道歉事件拍成纪录片,“很少有美国年轻人知道这段历史,虽然有一些学校教授这段历史,但不像大屠杀历史那么普遍,另一方面,一些日本人却否认这段历史,所以中韩也纷纷要求日本正视历史。我觉得作为美国人,我们有必要研究并铭记这段历史,防止这种悲剧再次发生。”

  谈及对三菱道歉的感受,她说,三菱承认曾经做了错事,还表示会改变公司历史,将这段历史加进去,这很重要,这是道歉之外的实际行动。

  日本维权人士

  日本记者16年间敦促日企道歉

  战俘家属汤姆森说,能够促成今天的道歉与一位日本女士多年来的辛勤奔走是分不开的,她就是德留绢枝。

  亚伯拉罕·库珀也表示,促成这次道歉的重要人物是德留绢枝,她多年来一直为此事奔走,她以一名日本人的身份呼吁日企去做对的事情,日本维权人士希望年轻一代日本人能理解历史,理解他国的痛苦。

  德留绢枝对新京报记者表示,“16年了,1999年美国战俘对日本企业在二战所作所为发起诉讼,那时我开始对这个议题感兴趣,作为记者,我写了很多相关报道,直到2003年,美国法庭因该起诉与日美安保条约冲突而被驳回。”

  虽然诉讼无疾而终,德留绢枝对这一问题却依然执着,德留绢枝说,她曾经写过关于犹太人大屠杀的著作,因此采访过很多大屠杀幸存者。犹太人的和解哲学启发了她。

  其中一个人便是此次道歉仪式举办地西蒙·维森塔尔中心的命名来源——维森塔尔先生,他是著名的“纳粹猎人”,一生致力追查纳粹党人和搜证,把他们送上法庭,要他们为战争罪行负责。

  “维森塔尔追寻正义的方法深刻启发了我,他坚信要在人与人之间搭建桥梁以便于重建正义。正因如此,当我开始接触美国战俘历史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正义诉求被拒绝了半个多世纪,我希望能帮助他们在两国间搭建桥梁,正是这样的愿望让我为此奔走16年。”德留绢枝说。

  过去的16年间,德留绢枝撰写大量特稿敦促日本企业道歉,她创立了日美战俘问题对话协会,大量接触美国战俘,与很多人建立了深刻友谊,网站上发布了很多战俘的故事,她还不断写信给日本企业,希望他们能对美国战俘正式道歉。

  “德留绢枝与很多美国战俘建立了信任,她还能接触到日本企业,她在这件事情中起到了桥梁作用,因此这件事情迅速有了进展。”拉比库珀认为,多年老友德留绢枝在这起事件中发挥了独一无二的桥梁作用。

  道歉者

  日企突然主动发起道歉倡议

  在这个过程中,德留绢枝并没有得到日本和美国政府的任何支持。

  “日本政府曾多次对我表示,政府不能命令企业去做什么,我从不相信这样的解释,我也不能从美国政府那里获得支持”。德留绢枝表示。

  德留绢枝的努力终于有所收获,2009年,日本驻美大使对美军战俘发表得到日本内阁首肯的道歉,在奥巴马政府支持鼓励下,日本政府于2010年通过“日美战俘友好项目”资助美军战俘和亲属前往日本接受时任外相和其他官员的道歉。美国国会对此表示感谢,并鼓励相关日企也为战时行为道歉。

  如今三菱终于迈出道歉的一步,谈及如何促成这个历史性道歉,德留绢枝谦虚地表示,不是自己让三菱道歉,是他们发起倡议,三菱在今年三月主动联系了我,并且让我参观他们的总部,“当我第一次去他们总部时,他们询问了很多问题,主要是关于他们担心如果道歉了战俘是否会接受。我向他们保证,如果他们真诚道歉,那么一定会被接受,至少我接触过的战俘会接受。”

  针对三菱综合材料公司与中美“和解”,有分析也指出其中包含了大量的战略与经济动机。

  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刘江永曾向媒体表示,三菱的道歉主要是出于整体外交战略考量。在二战70周年这样特殊的一年中,美国能借此机会巩固美国主导的东北亚同盟体系,而日方也能对美国有所交代。

  而德留绢枝和库珀均表示,此次道歉并非两国政府推动的产物,没有任何政府部门施压。

  道歉地点

  犹太人中心举办日本道歉仪式

  德留绢枝此后与三菱商讨如何举办这样的道歉仪式,她与三名三菱员工一起工作,主要讨论如何让幸存战俘与三菱高层会面,德留绢枝说,“这个过程并不困难,最终我们发现只有墨菲先生能出席。”德留绢枝与墨菲相识有10年。

  在商讨道歉事宜过程中,另外一个人也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那就是中心副主任、德留绢枝的好友拉比库珀。

  拉比库珀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正在东京访问,他与三菱综合材料公司CEO会晤,并且还参观了一所战俘曾经劳动的矿场。

  “我对德留绢枝说,你和三菱商讨道歉事宜时,如果他们需要合适的场地,我们中心愿意举办这个活动,因为受害者墨菲先生已94岁了,身体状况不允许其坐飞机去日本,因此我建议三菱来我们中心举行仪式,不仅是三菱,我还让她对其他日本公司表示,我们中心是合适的场所。”库珀透露说。

  对于为何会推荐用犹太人中心作为此次道歉的场所,库珀表示,“我们是纳粹大屠杀受害者,因此犹太人认识到如果未来想要更多的和平,就需要与过去进行真正的和解,这种和解一定要建立在负责的基础上。那些遭受苦难的二战幸存者逐渐去世,他们是历史的见证者,如今留给他们的窗口越来越小,我们因此希望日本公司能够去做正确的事情。”

  库珀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促进不同民族间民众的和解,他说,为了达成这种和解,他经常往来于美日之间,并曾于上世纪80年代去过中国,在那里交了很多中国朋友,“我去日本不仅是去敦促道歉事宜,我更希望能够唤起和解的意识,我还会发动一些日本团体发表演讲,讲述关于如何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库珀希望日本能够学习犹太人和德国人的和解模式,他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花费很长时间。有些人也许会想,当涉事人都去世后,也许事情就结束了,但我并不认同,今年是亚美尼亚人被屠杀100年,但由于这个事情从来没有被正确对待,即便涉事者早已去世,我们仍能看到这种痛苦的感觉,甚至是仇恨代代相传。”

  此次访问日本期间,库珀与日本政府人士会晤,他再次劝说日本政府要正视历史,承担责任,对受害者和家属拿出实际行动来。“犹太人认为不要让孩子为父亲的罪责背负责任,如何就历史问题与亚洲国家达成和解是日本政府一大考验,解决好这个问题将有利于日本处理与周边国家乃至美国的关系,为下一代创造良好环境。”

  经济赔偿

  家属:承认犯错比给予金钱更重要

  美国劳工虽获得正式道歉,但并没有经济补偿。

  作为家属,汤姆森认为,日企承认犯错比给予金钱更重要,“我们更愿意看到这些公司给教育基金捐款,就像德国公司为纳粹时期罪行所做的,而且这笔教育基金不仅要代表美国战俘,还要代表韩国以及中国曾经受到虐待的劳工和战俘。”

  德留绢枝则透露,三菱将为一个位于西弗吉尼亚的战俘博物馆捐款5万美元,博物馆将用这笔钱资助研究战俘历史的美日学生交流项目。

  对于为何没有经济赔偿,这有一个特殊的历史和法律原因。库珀解释说,美国战俘曾向法庭提出诉讼,要求日本企业赔偿,但面临一个法律问题,那就是美日之间有协议,该协议涉及日企的经济责任问题,法庭认为这些诉讼不能推翻该协议,因此有关这件事情的追诉限于道德层面,而不是经济赔偿。即便他们要求经济赔偿,也不能基于法律层面,因为法律会站在公司一边。

  据美国媒体报道,1999年,数百名美国战俘起诉三菱和其他四家日企——新日本制铁、川崎重工、三井物产、昭和电工株式会社,要求他们就二战时的囚禁和折磨做出赔偿,但美国联邦法院驳回诉讼,法官引用《日美安保条约》阻止战俘对日企索赔。

  虽然不能获得经济赔偿,但家属们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日企站出来道歉,汤姆森表示,“希望这些日企员工能够给予企业一些压力,如果我是这些日企的员工,我会为不道歉行为感到羞耻。在美国,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人们了解这段历史,因此会给那些不道歉的日企施压,并为他们感到羞耻。”

  库珀表示,“三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我希望看到其他公司也跟随这一举动,但遗憾的是,目前为止还没看到其他涉事日企有这样的意图,我也希望这次道歉能够触动安倍首相。”

  对于能否促使其他日企也进行道歉,德留绢枝表示,愿意尽其所能去呼吁他们站出来,希望美日政府能够最终帮助实现这一切。

  B02/B03采写/新京报记者 王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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