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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孤岛到平原:网络时代的价值共同体

2016年04月23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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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YY直播的app,很难不被鱼龙混杂的界面观感所惊骇到——满目都是走在“网红”路上的青年男女的直播频道,唱歌、跳舞、段子、软色情,弥散在这个依托“网红经济”生存的平台。但这里的70378599频道和已经消失的另一频道,却分别是“女神读书会”和曾经的“北斗读书会”的“战场”。

  网络时代打破了自上而下的传播系统,青年人开始从权威教育、传统媒体和知识分子手中夺回一部分话语权——他们更普遍地参与到公共话题之中,对时事生发了前所未有的关切。托生于网络的读书会,也许比起传统的种种形态容易碎片和松散,然而,它却把精神共同体从孤岛带入了平原。

  一颗种子可能会死掉,但也可能发芽、成长

  江湖名号“女神”的夏小贵(化名),是学习经济出身、因体弱而休学在家的一位大学生。2012年,她在微博上认识的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煞有介事地组了一个小群体叫“拜女神教”。“同志们咱们得组织起来好好读书”有一天,夏小贵突然在群里说,于是“拜女神教读书会”的第一期当晚就展开了。最初在skype上进行的读书会因为效果不佳很快转移到了YY直播,延续至今。其间,“拜女神教读书会”在2013年因为“转基因”话题的大辩论,遭遇了黑客攻击,数据和资料消失一空。重生后,他们更名为“女神读书会”。

  无论是名称,还是“yy直播”这个平台名称,都难以让人把女神读书会和“严肃阅读”联系在一起。然而翻阅他们一百二十多期读书会的主题——从政治经济学理论、西方哲学思想再到“反抗资本与男权”的讨论等,便不难发现他们是一个有着明确价值立场和理想主义的学术共同体。

  “拜女神教”的“女神”,是“普遍女神”,夏小贵解释到,等于巴迪欧(法国当代理论家)意义上的“事件”,它隐喻着“同一切既定的秩序断裂,不断打开救赎的空间”。“拜女神”,就意味着“忠诚于真理事件”。

  一直在微博上很活跃的夏小贵,借助自己的号召力,让参加读书会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有名望的老师也陆续来到这里做讲座,也吸引了越来越多“困惑的人”,他们希望通过读书来思考让自己迷茫的历史和现实。

  女神读书会的核心组织者们不满足于小圈子的自给自足,努力把思想带离学院的孤岛,让越来越多社会上的人加入这个阅读平台,“让那些愿意读书、但没能享受高校教育环境的人,有机会系统地研读思想谱系。”他们为大众开出入门的书单——《牛氓》、《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民主四讲》……

  2013年,女神读书会联络到北京新工人的集散地——皮村的工友之家。在新工人艺术团专辑发布之际,他们在网上发起针对“新工人艺术团”的网络乐评征文大赛,也请来新工人乐团的成员许多和孙恒到平台来讲座。

  去年,夏小贵偶然发现,由于YY基于语音的特质,有很多盲人会使用这个平台。于是,女神读书会制作了几期关于盲人的节目,请盲人来讲他们的世界,让更多的人听到那“盲杖触及地面反弹回来的——天然低位的、被矮化的声音”,这几期节目将在近期播出。夏小贵甚至还学习了盲文,筹划着把文本译作盲人看得懂的语言。

  核心组织者策划选题,请讲师,在人人网、豆瓣、微博和后来的微信公号上发布预告,列书单,讲座过后公布录音。这一切没有任何经费支撑,仅仅靠几位核心成员义务进行。时至今日,他们从未谋面,却赋予对方巨大的信任和支持。支撑着他们的,只有理想。

  理想是什么?夏小贵说,“唤醒社会意识,要让人们知道,一个无剥削和压迫的社会的存在,是可能的。”

  让夏小贵感到欣慰的是,几年来的辛苦并没白费,女神读书会催生出了一些其他线上、线下的平台和读书会。成都灯光读书会便是受女神读书会启发而建立,组织者星芃(化名)是女神读书会的核心成员。他们在成都的茶楼里读费孝通、冯友兰以及吕途的《新工人》。成员中除了大学生、城市白领,还有快递员——在成都的一些外来务工人员会通过QQ群找到并加入他们。甚至,核心成员还会在网络上帮助参与读书会的年轻农民销售地里卖不掉的水果蔬菜。

  夏小贵和她的伙伴们仍然努力在把读书会恢复到2013年被黑客攻击前的鼎盛时期。与此同时,理想也像接力棒一样向不同的方向和人群传递着。

  “一颗种子,有可能死掉,但也是有可能发芽生长的,你说对吗?”星芃问。

  不再等待自上而下的教育,青年开始寻求自我启蒙

  “北极星象征着方向,而北斗不代表方向,却是方向的参照物——它帮人找到方向。”北斗的发起人白泽(化名)说。

  今天,YY直播平台上北斗读书会所在的频道,已经沉寂了。北斗最活跃的几年,刚好是从人人网(那时叫“校内网”)兴起以来,SNS所提供的自下而上的表达空间最兴盛的几年。

  北斗的创始人白泽回忆,2008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件,影响了85后一代正在读大学的一批年轻人思想的变化。正在读大学的白泽开始针对一些公共事件在人人网上写文章,其后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他发现关注公共事件的同龄人非常多,便想要组建一个平台,把大家聚集起来。“年轻人急需找到自己的方向,而每个人的方向都不一样,北斗愿意扮演一个方向的参照物。”

  戈夫(化名)回忆起自己加入北斗的年月,他那时正在吉林大学读书,东北离国内思想的前沿阵地太遥远,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关内”的读书人都在做什么,而北斗就承载了这样的跨越地域限制的凝聚功能。

  在网络兴起前,读书会等公共活动只能在同城进行,依靠个人的社交关系辐散;而学院的社团和沙龙更是集中在小圈子闭门造车,“每个孤岛的影响力有限,多元性差”,白泽说。而北斗这样的共同体,创造了不同知识结构、不同生命体验的同龄人的交集。他们一起读《金瓶梅》、《喧哗与骚动》,讨论希腊、罗马的大学制度,品鉴古典音乐,提出对经济政策的设想……“虽然没有传统读书会读得精,但每个人知识的互补性使得这个共同体所涉猎的学科领域和文化范围非常广,对于20岁上下的青年来说,就像打开了一扇大门。”

  比起学院中形塑“学术共同体”的读书会,北斗的焦点更多的在公共层面,关于他们,更恰切的界定也许是“价值共同体”。在自由、多元的讨论氛围中,它孕育了一种青年独立思考的气候。在白泽看来,“中国教育缺乏人文精神,青年普遍难以通过大众媒体和教育体系获取独立思考的能力”,在SNS时代,“青年不再等待权威或学界自上而下的启蒙,而是完成自我启蒙”。

  “一开始就是个大杂烩,左派、自由派、无政府主义者都有,后来逐渐倾向自由主义。”北斗的另一位元老孟德(化名)说。而戈夫却认为,比起政治立场,对身份认同的形塑也许是更重要的功能——“北斗人”就具有同一种精神气质。这群人的特点,在戈夫看来,也是他们的弱点,“我们都有些精英主义,不接地气”,这也使得北斗越来越圈子化,最终随着这群人的毕业而走向了没落。

  谈及北斗的没落,创始人白泽却并未感到遗憾,他认为所谓的“没落”事实上是一种升华。除了收获了青春不可磨灭的记忆外,北斗曾经凝聚的那一批互相磨砺、共同成长的青年,今天被输送到重要话语传播的媒介上,重要媒体和学院都有他们的身影,也携带着那些年独立思考、相互切磋留下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也会通过别的方式传递下去。

  北斗的公众号在今天,仍然时有更新。义务运营公众号的自航说,“前辈交给我的,我不愿意放弃。”公众号大部分时候用来发布一些“自己人”写的文章,上一篇更新在3月17日。在后台留言,便会自动弹出一篇《追星者》,配着醒目的摘要文字:“《北斗》即使死了,自由主义的精神还在”。

  “偶尔还是可以用来‘发声’的。”自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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