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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新建筑

用石头创造新戏剧

2016年11月12日 星期六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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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伏伊别墅的建筑设计充分发挥了框架结构的特点,由于墙体不再承重,可以设计大的横向长窗。他的有些设计当时不被人们接受,但这些结构和设计形式在以后被其他建筑师推广应用。图为萨伏伊别墅的手绘透视图和照片。
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1887-1965),法国建筑师、作家、画家,是20世纪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是现代建筑运动的激进代表。
《走向新建筑》

作者;勒·柯布西耶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16年6月

  1923年出版的《走向新建筑》是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最重要的理论著作之一,原书用法文写成,书名叫Vers une architecture,即“走向一种建筑”。1927年进入英语世界,译者嫌它晦涩,给改成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从此就以“走向新建筑”的名字行于世,俗是俗了点,但更易于理解了。

  在书中,柯布三句话不离“新”字,一副与旧时代决裂的架势。书里有一句著名的话——“建筑,要么革命”。书成的年代正好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社会动荡,人心不稳,变革的乌云隐隐横于天际,知识分子和文艺青年纷纷往苏俄跑,柯布的左膀右臂——堂弟皮埃尔和室内设计师佩里昂都是以奢谈革命为时髦的年轻人,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做房子。柯布这本书,貌似对身边人规劝,也正是对时代发言,因时代正是附身于个体之上的。这本书提纲挈领的第一部分中,柯布指出社会动荡的根源在于居住问题,所以社会革命可以用建筑来避免。这在当时人看来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但作为一百年后的我们,却不能看得这样简单。

  建筑领域的革命宣言

  借新建筑为时代正名

  柯布其实是借时代之力为建筑赋予具体内容,借新的建筑语言为时代正名。现代建筑其时还不被认可,不受祝福,像个弃婴。但柯布轻轻捧起墙角的襁褓,对世人说:你们都错了,它才是人类的未来,你们那些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的孩子,注定是没有希望的。柯布本人来自瑞士山地小城拉夏德芳,只有技工学校的中等学历,在大都会巴黎是个无亲无故的穷小子,却幻想改变世界。柯布为现代建筑正名,其实也是为自己正名。

  世纪之交,并不存在所谓“现代建筑”,人们谈论的“建筑”,在风格上多属今天所谓的“新古典主义”一流,以及很少一部分真正的古代遗迹。各个领域的知识自觉是文艺复兴之后的事,几百年来西方世界以模仿古代建筑为目标,从罗马到希腊,后来哥特又杀了个回马枪,其中的曲折复杂,连历史学家都说不清楚。几百年的研习,古代风格已成圭臬,及至世纪末更有法国人造出样式图册供世人临摹,学院派对古制不敢有丝毫逾越。然而或许是时代风气使然,各种探索和面目不清的样式层出不穷。艺术与工艺运动起于英国,美国人开始研究摩天楼,德国是青年艺术风格的天下,各国工程师在火车站、博览会等新的建筑类型中大显身手,全然不顾流行了几千年的造型法则。柯布其实是在纷纭的头绪中努力分辨来日之路,成为时代先知的。

  革命岂是请客吃饭。尽管思想领域中不见硝烟,柯布却是孤家寡人,只好既谋定方略,又亲自冲锋陷阵。《走向新建筑》就是建筑领域思想革命的宣言书,同时也是行军指南和战术手册。

  革命的道义正当性

  借神圣的科学为现代建筑铺路

  柯布首先必须证明新建筑根正苗红,不是怪胎。于是他在全书开篇直接提出假设,认为工程师正确而建筑师错误,盖因工程师是在“经济法则的启示和数学计算的引导下”工作,引领人类“与普遍法则协调一致,达到和谐”。为此,建筑师必须向工程师学习,转而研究根本的秩序、和谐问题。就这样,柯布借启蒙时代以来科学技术逐渐具有的神圣价值,为现代建筑铺平道路。

  那么,当传统建筑语言被抛弃之后,将由何事取而代之呢?柯布向建筑师提出三项备忘:体、面和平面(指建筑平面图)。通过这一主张,柯布将建筑的形式问题与数学几何建立了直接关联,将建筑造型与雕塑建立关联。柯布说“平面是生成元”,赋予平面图至高无上的统摄地位。

  就这样,柯布用工程师的美学取代了传统建筑语言,他的潜台词是:值此巨变的时代,传统建筑美学已经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建筑结构、材料和建造工艺的变化、社会生产方式的变化,已经让旧有的形式法则形同虚设,重新定义建筑语言势在必行。工程设计在合理性和有用性方面都无懈可击,且作为现代理性精神的直接产物,具有先天的合法性。从此以后,建筑师就必须放弃自小经受的严格美学训练,放弃谙熟的“分解构图”、“柱式”和“国际竞图”,开始与数学几何打交道。

  柯布将工程师的工作定义为“真诚”,反衬建筑师工作的“虚妄”。他为革命赋予道义上的正当性。柯布在书中放进了大量工业厂房的照片,当作“诚实建造”的典范,引导读者欣赏它们的几何光影之美,是不逊于雅典卫城和印度神庙的。就这样,柯布以现代之眼观古今建造,将有用性提升到道德美学高度。在柯布内心,依然相信黄金分割和斐波那契数列有着神秘的美学力量。通过对古典的重新发现,柯布引导人们认清一个事实,即单纯的合乎需求并不是美,建筑的美必须有精神性的意义和目的,就像数学并不是记录和演算一连串的数字,而是要臻于柏拉图式的崇高和宇宙的终极和谐。而这一切,其实与古典精神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其时欧洲艺术界暗流涌动,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等思潮正在进行完成中心化的使命,柯布名义上是尼采的信徒,其实是反其道而行。其实柯布的敌人并不是古典,而是漫长历史年代中对古典形式毫无反思的盲目倚赖,造成行业普遍的麻木感。这种麻木用于建筑生产,使城市乡村了无生气.革命是要让陈腐者速朽,为新来者让出一条生路。

  小人物一人之战

  现代世界按其计划如期展开

  柯布的观点,就好像赵武灵王呼吁胡服骑射,让建筑师放下高贵的身段。但他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反正也没几个人真正注意到他。柯布继续在书中讥讽这些现代世界的遗老,说他们长了一双“视而不见的眼睛”——这是《圣经》里耶稣评价世人的话。柯布断言:住宅是居住的机器。与此同时,柯布并不认为建筑真的可以是完全功能性的机器,他立刻拿出罗马建筑的例子来加以补充:建筑超乎功利性需求之上。时代变了,语言也相应发生变化,但建筑有一个亘古不变的目的,就是“用天然材料建立某种情感关联,用石头创造出戏剧来”,从而成为“纯粹的精神创造”。

  但是,柯布当年提出这些主张,不仅得不到祝福,根本就是被嘲笑的。作为一个小人物、一个进城青年,柯布在努力实践着自己的主张,并努力让人看见。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他把自己比作孤独的战士堂吉诃德,塞万提斯的书也是他的枕边书,一生陪伴着他。但思想的战斗并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无论如何,现代已经浸透了这个世界上的种种,从内到外,一切像柯布曾经计划的那样如期展开。

  当年柯布在《光辉城市》一书中描写过一个从乡村来到城市的少年,“他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和熟悉的环境来到城市中,将他独特的自信和与众不同的潜力与能量带进这片神奇的领域。城市吸收并运用了这份能量,因此而变得充实,因此而拓展、更加充满信心,也更加丰富。这里是所有竞赛的中心,所有文化的汇聚之地。被拉进这场品质的角逐之后,个人变得更加高尚;他让自己达到能力的极限;从一个巨人的肩膀跳到另一个更高的巨人肩膀上,最后征服了世界。” 他说的就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征服了世界的人。

  □金秋野(建筑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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