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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大失联博士的最后人生

2019年02月19日 星期二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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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杨宿舍的桌子。新京报记者 顾开贵 摄
刘春杨家的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贴着12张他当年的奖状。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摄
刘春杨住的宿舍楼。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摄
2月14日14时15分许,刘春杨的遗体在董铺水库大坝北侧芦苇荡内被水上公安和蓝天救援队救援人员发现并打捞上岸。图/视觉中国

  2月14日下午,失联15天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下称“中科大”)博士刘春杨的遗体在一片芦苇荡里被发现。

  中科大及合肥警方提供的监控视频显示,1月31日凌晨4点30分,刘春杨穿着橘黄色棉袄、黑裤子,撑一把青伞,离开了学校宿舍。冒着雪,刘春杨朝西北方向走去。两个半小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董铺水库附近。

  遗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恰好是刘春杨28岁的生日。按照家里的规划,他会在28岁这一年拿到博士学位、找到工作,也会把谈恋爱提上日程。

  如今,一切都成泡影。

  失踪的博士

  消失的前一晚,刘春杨睡得比平时要早一些,不到12点就上了床。

  事后,刘春杨的室友王凯(化名)回忆起来,这是他唯一能察觉到的异常。那天晚上,刘春杨洗了澡,打包好了行李,对王凯说,“明天要回家过年”。

  1月30日,刘春杨跟在镇上务工的父母约好,31日在农村老家见,“还说他过年买了新裤子、新鞋。”

  1月31日下午,刘春杨的父母到了家,可直到晚上也没等到儿子,电话也无法接通。两位老人心急如焚,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学校宿舍找人。

  刘春杨住在中科大东校区研究生公寓,约10平米的二人间。父母到宿舍时,看见他的书桌上摆着台式电脑、风扇、洗发水、两瓶绿茶和四个没拆封的快递。窄小的床铺上,被子没有叠,枕头上还垫着一块竹编凉垫。

  王凯告诉刘春杨父母,31日,刘春杨很早就离开了宿舍,“我还以为他是要早起搭车回家”。

  按照学校规定,学生放假、离校回家,需要在宿管阿姨处登记,但登记簿上找不到刘春杨的名字。刘春杨父母觉得不对劲,立马报了警,“警方说要失踪超过3个月才能立案调查,现在只能提供协助”。

  中科大及合肥警方提供的监控视频显示,1月31日凌晨4点30分,刘春杨离开宿舍,除了一把伞外,没有携带行李。

  一路上,刘春杨不时低头看手机。“我们怀疑他是按着手机导航在走,之前可能没往那边去过”,刘春杨的二姐杨春玲说。

  6点50分,天蒙蒙亮,刘春杨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视频里,撑着伞,只身一人,走过董铺水库附近的西二环路。

  从中科大出发,朝西北方向走8公里,就是董铺水库。董铺水库的集水面积超过200平方公里,承担着城区的防洪、供水与灌溉功能。

  水库北部的堤岸边,枯黄的芦苇层层叠叠,水域从芦苇荡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这片芦苇荡恰巧是监控盲区,2月14日下午两点左右,搜救人员在这里发现了刘春杨的遗体。

  “(遗体)离岸边四十米左右,水深大概在两米五到三米”,合肥蓝天救援队队长苏琴说,找到刘春杨时,“只能看到一点点头发,已经是悬浮的状态了。”

  被发现时,刘春杨的身上只揣着手机、身份证、银行卡、七百多元现金和公交卡,别无他物。

  警方表示,下一步将通过一系列程序,调查刘春杨的死因。

  “别人家的孩子”

  刘春杨的老家在肥西县丰乐镇的一个小村庄,位于合肥市区西南约40公里处,与董铺水库的方向截然相反。

  通往村子的水泥路窄得只能容纳一辆车经过,两边是大片平缓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木。平时,刘春杨会从学校转两趟公交,步行,再到家。

  一栋白色二层小楼、一间砖瓦平房,组成了刘春杨的家。家里陈设简陋,客厅是灰色的水泥地板,摆着一台20多英寸的台式电视、一张圆木桌和几把椅子。进门右手边的墙面上,整整齐齐地贴着12张刘春杨的奖状,向外人展示着这个家庭的骄傲。

  村民们告诉记者,刘春杨在村里很“有名”,从小就学习好、懂事、孝顺。路上碰见了,总是主动跟人打招呼,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刘春杨四五岁时,村子里的人就常常看到,上小学的大姐刘春惠天天牵着他的手,穿过田埂,走半个小时,带他一起到学校听课。

  等刘春杨自己上了学,每年都会提前买好下一学期的课本,先在家自学。时至今日,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的课本,仍一本不落地摞在他的房间里。

  在这个家里,乃至整个村子,刘春杨是学历最高的人。他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读过什么书,常年在镇上做园林工人,两个姐姐也只念到中学就辍学去外地打工了。

  高考后,刘春杨报考了中科大的地球化学专业,这是一门地质学与化学、物理学相结合的边缘学科,研究的是地球的化学组成、化学作用和化学演化。

  刘春杨上大学前,家人从未听说过“地球化学”这个名词。即便在他念了本科、研究生、博士之后,家人对这个专业也知之甚少。“他几乎不跟我们说学习上的事,说了我们也不懂”,刘春惠说。

  刘春杨的大学同学徐明(化名)告诉新京报记者,在中科大,地球化学专业每年只招收二十余名本科生,“有不少同学会选择转专业,他们那届毕业时,只有13个人。但绝大多数学生都会读研、读博,基本上是一半保研、一半出国。”

  在徐明的记忆中,刘春杨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话不多,学习用功、从不翘课、“成绩非常好”。

  本科最后一年,刘春杨跟家人商量,想考托福、GRE,出国留学。但那段时间,留学生发生意外的新闻频发,父母不希望他离家太远,劝他留在国内。

  “成绩非常好”的刘春杨留了下来,选择保送本校本专业五年制的硕博连读,导师是陈伊翔。

  根据中科大官网的介绍,陈伊翔于2003年进入中科大读本科,2013年博士毕业后留校,目前的职称是特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俯冲带流体活动及其地球化学效应等。

  读博期间曾延期毕业

  2017年9月底,刘春杨的父母第一次见到陈伊翔。

  刘父刘发友先是接到了学校教工处打来的一通电话,通知他,“刘春杨很长时间没来学校”。

  接到学校的电话,刘发友一下子慌了,连忙打电话问儿子在哪儿。“他说在杭州,找同学散心,我立马就把他叫回合肥了”。

  刘春杨回来后,陈伊翔和他、他的父母在办公室见了一面。刘发友这才知道,硕博连读是五年制,刘春杨应该在2017年6月拿到博士学位,但他没有达到博士毕业的要求。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关于博士学位标准修订的指导原则》规定,地球化学博士学位授予的科研成果要求是,“以研究生为第一作者(导师署名不计在内)、以我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地球和空间科学学院)为第一署名单位,发表(或被接收)与学位论文相关的研究性学术论文”、“必须至少发表一篇本人第一的英文文章(影响因子大小不限)。”

  文件中还对硕博连读的年限作出了规定:“学习年限一般为5年,其中博士阶段学习年限不少于3年。导师可根据实际情况在培养年限上采取弹性学制,博士阶段最长学习年限应不超过6年(含休学)。”

  刘发友回忆,陈伊翔对他们说,“刘春杨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只要好好指导,努力努力,很快就能发论文、毕业。”刘春杨也当场表示,愿意回学校,继续读下去。

  至于刘春杨没达到毕业要求的具体原因,刘发友没有详细问。“只记得孩子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很迷茫,没有研究方向。”

  跟陈伊翔见过面后,刘春杨回到了校园,办好了延期和续住的手续。刘发友和妻子都以为,儿子已经一心扑在学术上了。

  直到2019年1月30日,刘发友觉得马上过年了,想打个电话对陈伊翔表示感谢。

  刘发友描述,他一说出“刘春杨”的名字,陈伊翔就说“我已经一年多没看到他了”,随后挂了电话。

  新京报记者多次联系陈伊翔核实此事,陈伊翔拒绝了采访。

  2月18日,新京报记者查询了中国知网、谷歌学术、Researchgate等论文数据库,均未找到有刘春杨单独署名的论文。而在以陈伊翔为第一作者的论文中,刘春杨的名字也从未以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的身份出现。

  室友王凯和刘春杨专业不同,他们很少交流学业上的问题,“但这些网站查不到论文不代表他绝对没有论文发表,有些数据库不完全对外开放,想确认得找导师或学校的学生信息档案”。

  徐明也说,就地球化学专业而言,憋论文有难度,也需要时间,从开始做实验、再到论文最终发表,至少需要半年。“如果实验数据不理想,或者采样点有问题,也就是南辕北辙,白忙活一场。”

  但是,一般而言,学生只要全程参与了导师的某个实验,做出来的成果都会在后面挂上学生的名字,当第二作者、第三作者,“可他现在好像连这个(指以第二作者、第三作者身份发表的论文)都没有”。

  “最近一年,他过得比较颓废”

  刘春杨所在宿舍的宿管阿姨称,这一年,“不常见到刘春杨出入”。与刘春杨同专业的几名研究生也表示,“几乎没有在实验室见到过这个人”。

  “他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宿舍待着,白天睡觉,晚上玩玩游戏,打魔兽世界或者炉石传说。”王凯说,除了去食堂吃饭,刘春杨几乎从不出门。

  在王凯眼里,最近一年,刘春杨“过得比较颓废”。作为临近毕业的博士,本应有很多事要忙,写论文、找工作等等,但刘春杨“像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啥”。刘春杨的桌子上没有书、文献和资料,王凯也没见到他在宿舍里做过研究。

  刘春杨出事前,他的家人对刘春杨最近一年在学校的真实状态一无所知。“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我们问起来,他总说一切都好。”杨春玲说。

  刘春杨失联后,所有人都没有收到过刘春杨的消息。手机没有开过机,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微信和QQ也没再登录过。他的微信里只有5个好友,分别是父母、两位姐姐和一位大学同学,没有开通过朋友圈,头像是默认的,也没有加入过任何同学群。

  刘春杨最后一次与外人联系,就是1月30日的那通打给母亲、约好回家过年的电话。

  2月8日,刘春杨的几位朋友破解了他的电脑,登录了他的游戏账号。电脑记录看似正常:1月30日凌晨3点半,刘春杨玩过炉石传说,还在bilibili上收藏了一个做科普视频的频道。

  刘春杨的家人也多次前往他的宿舍,试图找到线索。在书桌的抽屉里,他们找到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许多证书、单据:本科毕业证书、交学费的凭证、银行卡刷卡记录、连2009年交话费的收据都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文件袋里,还有两张刘春杨2010年、2011年获得优秀学生奖学金的证书。刘春惠想起,刘春杨上了研究生以后,没有再问家里要过钱。

  “硕士每个月有七八百,博士每个月有一两千”,每次跟刘春杨打电话,刘发友都会问他,钱够不够花?刘春杨的回答都是“够”。一次,刘春杨的母亲不放心,还让刘春惠假装问他借钱,要来了他的银行卡,一查,里面还真有两万多的存款。

  刘春杨的父母说,一直以来,家里的经济条件虽然算不上富裕,刘春杨也没为钱发过愁。他是个节俭的孩子,连失踪时穿的那件外套,都是好几年前买的。徐明也说,刘春杨很少跟他们一帮男孩去外面喝酒、吃烧烤。

  刘春杨失联后,有网友在网上发帖,称他是“被家人逼婚、打骂,才选择了自杀”。刘家人看了,都气愤不已。“到了这个年纪,亲朋好友难免会关心婚恋问题”,杨春玲说,“弟弟说博士毕业后再考虑,我们也尊重他。”

  刘春杨的堂叔说,每当他们聊到这个话题时,“春杨总是笑一笑,没有任何不耐烦”。

  对于弟弟的死因,杨春玲说,“原因之一可能是他写不出论文,没法毕业,压力太大。”

  2月16日,刘家的黄色大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横批是“心想事成”。以前,每次过年贴对联,都是刘发友爬上梯子负责贴,刘春杨在一旁扶着,帮忙递胶带和剪刀。

  今年除夕,只剩下了刘发友一个人。那天,刘发友独自站在梯子上,拿着对联、胶带和剪刀,想起下落不明的儿子,泪流满面。

  杨春玲和刘春惠常常盯着门口看,总觉得弟弟会回来,和她们一起到二楼阳台晒太阳、打斗地主。

  王凯一直以为,刘春杨只是找了个网吧躲了起来。正月初八,王凯从四川老家回来,家里人给他寄了四川特产。往年,他会分一些给刘春杨。

  然而,一天、两天、十天过去,曾经的儿子、弟弟、室友变成了照片。他们仍不知道,刘春杨为何消失在那片水域,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京报记者 周小琪 顾开贵 实习生 吴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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