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黎小田 他带走了香港乐坛的流金岁月

　　【一种怀念】

　　12月1日，香港殿堂级音乐人黎小田的秘书在社交网络发出讣告，黎小田先生于早晨7点55分安详离世，享年73岁。按照他生前的愿望，患病细节将不会公布。黎小田的全盛时期是香港乐坛从萌芽走向辉煌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从十多年前开始他便淡出了娱乐圈，加上香港乐坛式微，所以对于很多内地听众来说，这个名字稍显陌生。但实际上，黎小田在香港乐坛的地位可以对标日本的久石让和秋元康，他不仅是影视剧配乐的金牌作曲人，也开启了张国荣、梅艳芳的巨星之路。

　　张国荣的伯乐“加菲猫”

　　1977年，亚视的前身丽的电视举办“亚洲业余歌唱比赛”，海选时，坐在评委席上的其中一人就是黎小田。那时的黎小田是丽的电视的镇台之宝，与薛家燕搭档主持的《家燕与小田》可以说是香港第一档成功的综艺节目，后来TVB名声在外的《欢乐今宵》，最初就是为了对打《家燕与小田》而开设。

　　这届比赛，黎小田遇到了往后岁月里的合作伙伴和挚友张国荣，不过黎小田和彼时22岁的张国荣的第一次碰面便发生了互呛对方的小插曲。

　　张国荣参赛歌曲《American Pie》原版足有八分钟之长，远超过比赛的规定时间，他本人后来在《今夜不设防》里自嘲，这是一首水蛇般长的歌，唱到一半时，黎小田便按铃打断了张国荣的表演。“张国荣，你停下来。”黎小田对舞台上的年轻人说。但没想到台上的这位是个拗脾气：“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唱一半就没意义了！”

　　最终张国荣还是被迫演唱了三分钟的版本，这届比赛也让他签约丽的电视，可惜那时的黎小田已萌生离开这家电视台的念头，两个人的相识从丽的电视开始，黎小田和薛家燕两位前辈也对张国荣有诸多提携，但伯乐与千里马的缘分还要到之后的华星唱片。

　　张国荣是华星唱片第一位签约的男歌手，那时与他刚认识的经纪人陈淑芬也是这家唱片公司的。陈淑芬当时正为这家TVB新成立的唱片公司网罗歌手，二人一拍即合。华星唱片在音乐方面的掌舵人则是黎小田，所以也由他负责为张国荣进行唱片的企划与统筹，并亲自操刀了多首作曲。

　　提到张国荣，就算不了解的朋友也肯定对他浑厚、有磁性的唱腔印象深刻，其实这便是黎小田的功劳。张国荣成长于相对西洋化的环境，他在丽的电视发行的两张唱片《Daydreaming》和《情人箭》，前者水土不服，后者又为了追求接地气而丧失了特色。

　　在华星，黎小田不仅为张国荣谱曲、编曲、监制和把关，更对张国荣的唱腔给予了指导。他让张国荣以“猫王”普雷斯利的作品为模板，改变自己的唱腔和发声方式，以求声音脱离之前的“鸡仔声”而达到低沉、哀婉、沧桑的效果，将性感的男人味凸现出来。而之前张国荣刻意模仿关正杰、罗文等歌手的做法，黎小田也予以反对——他认为张国荣要做的，是建立起自己的独特之处，毕竟听唱片的人不是歌手，要让他们模仿自己的唱法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按照黎小田的教导，张国荣第一次用这种唱法，是在一首叫作《风继续吹》的歌中。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这首歌改变了张国荣的事业，甚至后来张国荣的人生经历，大家也习惯拿风来代指，包括最后一张收录遗作的唱片《一切随风》。

　　张国荣和黎小田的交往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譬如《Monica》的版权也是后者与日本大洋唱片谈下来的，而每次去香港之外的地方出差，张国荣喜欢品位好的餐厅，哪怕味道一般；而黎小田钟爱地摊，黎本人在采访中说过，曾在台湾把张国荣哄得早早睡下之后和陈淑芬一起去街头寻觅美食。

　　张国荣在1987年离开了华星唱片，即便和黎小田暂停了音乐上的合作，也依旧在告别乐坛演唱会上把黎小田邀请至现场，甚至带着他满场跑圈儿。而说到自己在音乐事业上最感谢的人，张国荣第一位提到的便是黎小田。

　　“接下来请允许我用少少的时间谢谢三位朋友，他们也是我乐坛旅途里面，重要的人物之一（此处原话有语病，应删掉‘之一’），第一位是黎小田Michael，你不要见他的样子成天好像加菲猫那样成天搞笑啊。但他每次做起事来，都很认真。我记得开头录音的时候，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不过这次我专门邀请他来帮我做嘉宾，理由就是，因为我想请他来分享我今次演唱会的快乐。”

　　梅艳芳情深义重的恩师

　　如果说黎小田是张国荣的伯乐，那对梅艳芳来说，他更是情深义重的恩师。

　　梅艳芳首次登上电视便是在《家燕与小田》中演唱粤剧名曲《帝女花》，之后她参加TVB新秀歌唱大赛也来自黎小田的鼓励，一举夺得冠军后，黎小田的华星唱片便签下梅艳芳足足8年。被问及为何要签约一个新人这么久，黎小田回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血的问题，这样我才会放心在你身上投资很多东西，请人来栽培你。”

　　梅艳芳的路线也是由黎小田定下，刚出道的梅艳芳其实远未有后来大姐大的风范，甚至拍广告时脱下厚厚的外套都有心理障碍，是黎小田为她定下了幽怨、哀婉的女低音路线。

　　黎小田与张国荣、梅艳芳二人合作的巅峰在1987年，这一年已经贵为香港乐坛一哥和一姐的张国荣、梅艳芳作为男女主角，共同出演了《胭脂扣》，这部电影的同名主题曲由黎小田操刀，世故、冷漠、妖艳、忧郁，几种特质被完美结合到了电影中如花的形象，而黎小田的主题曲也是为电影和梅艳芳本人量身打造，这首歌也毫无争议地获得次年第八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

　　可以说，梅艳芳在华星唱片从选秀新人一举跃升至巨星的位置，黎小田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不只是张国荣与梅艳芳，对于香港乐坛来说，那也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彼时的香港不止黎小田一位大师，顾嘉辉、黄霑、郑国江、卢国沾……如今我们只能仰望的名字彼时都是香港乐坛的生力军，活跃在演艺圈的他们彼此之间也有诸多合作。

　　我们如今最熟知的黎小田作品，当数叶振棠的《万里长城永不倒》，这首歌便是黎小田与卢国沾的词曲合作，2015年亚视举办的《ATV岁月如歌大赏》中，两个人的合作作品在十首歌中独占六首。

　　黎小田和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黄霑也有过一段轶事。有次，黄霑帮黎小田的《问我》填词，黎小田觉得黄霑的词有两三个字不太好，于是在黄才子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做主改了，这让黄霑气得在报纸上大骂黎小田三天——毕竟，《沧海一声笑》交由香港乐坛第一代歌神许冠杰演唱时，黄霑便断然拒绝了许的改词请求。但黄霑与黎小田两个人依旧是好朋友，在后来也没有停止合作。这就是那时的香港乐坛，既有气势如虹，也有心照不宣，既有面红耳赤，也有惺惺相惜。

　　家燕与小田：一生知己

　　薛家燕，很多观众对她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周星驰电影《食神》最后的客串，她以夸张的方式本色出演，点评周星驰与谷德昭的巅峰对决。但其实，薛家燕是第一代港片的大花旦，与萧芳芳、陈宝珠齐名，成龙在少年时期特别喜欢她，收集了她不少的黑白照片。年岁渐长后，她便与黎小田搭档主持《家燕与小田》，两人的主持风格活泼轻松，受到观众欢迎。

　　黎小田在共事的过程中对薛家燕展开了追求——当然，对方屡屡拒绝，黎小田却屡败屡战。

　　黎小田曾在爷爷去世、留下几百万遗产后急匆匆地找薛家燕，告诉她“家燕我很有把握可以追求到你”，也曾买过跑车，把车钥匙往薛家燕面前一扔——当然，薛家燕对于这些通通拒绝了，她一直把黎小田视作好友和知己。

　　二人后来都有了各自家庭后又各自与伴侣一拍两散，再度共同登台的时候恰逢二人又是单身，已过花甲之年的黎小田仍然嘴中叼着玫瑰在舞台上求爱——薛家燕当然还是拒绝了他，但无碍两个人仍是一生知己，后来的求爱，更多带有玩笑的意味。

　　5月份黎小田患病时，薛家燕便像家人般对外界宣布他的病情消息，而11月30日晚上，也是薛家燕第一时间奔赴医院。

　　多好的一群人啊，但他们终会老去、远走，只愿他们能在天上相聚，彼此开开玩笑、叙叙旧，聊聊曾经那个属于他们的流金岁月。

　　□陈瀚（乐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