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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人猪大战”

2021年10月18日 星期一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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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初,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狩猎队员出发进山。受访者供图
10月初,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野猪踩出来的路。受访者供图
10月初,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狩猎队员扛着野猪下山。受访者供图

  与四川相比,江西省的野猪为患更烈,危害防控工作启动得也更早。早在2014年,江西就开展了规范狩猎试点工作,允许成立护农狩猎队,今年试点范围又有所扩大。

  有猎枪,有成群的猎狗,顶着“中国合法猎人”的标签,这似乎是个足够浪漫与刺激的工作。然而实际上,他们也要面对自己的困境,猎杀野猪很困难也很危险,猎物无法出售与食用,以及太多次“搭档”的死去。猎人总是把狗视为自己的搭档与伙伴,然而在“人猪大战”中,又只能让猎狗冲锋在前,牺牲在所难免。

  猎人故事

  “山里人千百年都在猪口夺粮”

  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每年至少有200头野猪会登上振飞护农狩猎社的“死亡名单”。10支枪,12名队员,180条猎狗,是狩猎社的家当。狩猎社从2006年开始申请组建到2018年挂牌成立,为集齐办社资质,前后用掉12年时间,从而成为中国最早一批可以合法持枪的护农狩猎队伍之一。

  “这就是我的理想,护农狩猎,从这个叫法也能看出来,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打猎,是为了护农。”54岁的王振飞是狩猎社创始人兼社长,作为一名退役武警战士和农村子弟,他希望能用枪保护乡亲们的农田免于野猪糟蹋,还希望中国的狩猎事业越来越专业规范。

  山里乡亲从猪口夺粮

  王振飞在婺源县秋口镇长大,“以前那地方很穷,这里山、鸟兽和荆棘都多,森林更是密密麻麻,深山幽谷中好不容易看到的一块平整土地,就是乡亲们谋生的农田。”王振飞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家里穷,父亲在外面劳动,一年才回几趟家,我们姐弟五个被母亲拉扯大,哥哥姐姐们都没念完书。”

  王振飞记得,当年家里那一两亩水稻,收成好的时候才亩产三四百斤,一家六七口怎么够吃?“那会儿,总要想方设法找吃的填饱肚子,下河抓鱼,上山打猎,在山上摘野果子,都是经常的事儿。”

  耕地是宝贵的,对小镇上的每户人家来说都是如此,那些年,每家的成年男子需要轮番“守山”。披着鬃毛的野猪成群地从山上呼啸而下,拱着长长的嘴巴,将稻田践踏成淤泥场。“令人意外的是,野猪拱起的嘴巴好像是收割稻谷的机器,偷吃之后,地上会留下整整齐齐的稻秸。”

  “乡亲们那会儿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敲锣、放鞭炮,要把野猪驱赶走,但人刚回到家,野猪就在四点,接着下来继续糟践庄稼。现在山上少了虎、狼、熊、豹这些天敌,繁殖起来根本拦不住。”有位将近60岁的狩猎队员说,在生活窘迫的年月,一群野猪就能让一家老小忍饥挨饿,“山里的人,千百年来都是从猪口中夺粮食吃啊。”

  1990年,王振飞从部队退役,来到家乡一家银行工作,“当兵的时候,开过汽艇,年年评上‘优秀射击手’”,但王振飞还是在2003年离开单位选择创业。“当时有一个想法,把家乡的土特产卖出去。”王振飞每年向村民们收购约25万斤竹笋,再通过木炭烤,“木炭烤成的干竹笋更有口感”,加工成2万斤左右竹笋干,销往江苏等东部沿海省份。

  在家乡从事土特产加工、销售,让王振飞感到很有成就感,“那会儿,每年营业额在300万以上,能让自己致富,还能让家乡产品走出去。”王振飞说,婺源是全国最美丽的地方,全域都是3A级景区,那儿出产的竹笋清凉甘甜。

  尤其是溪头乡出产的笋质量最好,一度占到所采购原料的八成。“但是,干笋也就卖了3年多时间,发现收上来的笋越来越少,个头也越来越小。”王振飞后来去乡里一询问才得知,是野猪将没冒出地面的嫩笋,都给拱了。

  “野猪嗅觉太灵敏,它们能从竹笋还在地下的时候,就开始掀起鼻子拱,大猪啃,小猪滚,它们从冬天一直吃到春天,一个村里成片成片的笋田都给糟蹋了。”王振飞声音一顿,“所以,和野猪的战争终有一日会打响”。

  狩猎社成立一波三折

  中国是严格控制枪械流通的国家,王振飞用12年时间才完成猎枪资格认定。2014年,江西省出台《关于开展规范狩猎试点工作的通知》,将武宁县、万载县、资溪县、遂川县、婺源县正式列为全省野生动物狩猎试点县,允许成立护农狩猎队。“从这一年起,我们感觉离目标近了一步。”王振飞说。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江西省公安部门开展“收枪”行动,将村民的猎枪(铳)以及铁夹子等捕猎工具全部收缴,到2015年,地方基本上没有猎枪;另外,在资金缺乏、政策瓶颈等制约下,各地执行“野猪猎杀令”更是力不从心。

  2018年,王振飞获得了一批齐齐哈尔产的单发猎枪,“这种枪的好处是轻便,5斤重,队员背起来不累。”王振飞亲自把关枪支、子弹的进出情况,“一天下来,不管队员们打没打到猎物,晚上都要去缴枪,而且弹壳每天都需要回收上缴做台账,回收比例至少在80%左右。”

  队员都是本地农民,“我要求队员必须要有狩猎经验,身体条件好,而且还得通过政审考核。”在招收到人后,王振飞发现资金问题赫然摆在眼前,“以前,我们打到的野猪可以售卖换钱,用来补贴枪支保管、车辆维修等花费,但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国家明令禁止食用野生动物,我们打到野猪也不能换来任何收入,现在完全是公益性运转。”

  损失了几十条猎狗

  “狗是最忠诚的战士。”王振飞介绍,除了人和枪,很多时候起到关键作用的是狗,狩猎队养了180多条狗,有本地的土狼狗,也有广西猎犬、太仓狗、虎斑犬,“这些狗比较灵活,能钻灌木丛,敢咬敢杀。野猪跑时它们会追,野猪冲过来它们也能躲,但是偶尔也会受伤。我发现,越凶的狗越容易在搏斗中受伤,有的狗性子烈,会直接跟野猪同归于尽。”

  一头两三百斤的公猪,獠牙能有十几厘米长,因为平时专刨土啃硬物,两只獠牙磨得跟锉刀一样,顶到狗身上就能开膛破肚,但是人在这种时候还不能上前帮忙,只能在后方一步一步地装弹、上膛、瞄准、射击。

  “每次狩猎都是猎狗在前面嗅踪迹,队员们在狗后面跟着走,见到野猪就开枪,挨了枪子的野猪照样凶猛。打猎这些年,我们已经损失了几十条好狗。”王振飞说,猎狗看见野猪中枪后,会一起扑上去咬,但终究和野猪在体形上有差异,有的狗就在搏斗中“牺牲”了,“每次见到狗不行了,都心疼得要死。”

  人、狗和野猪要在近距离碰见,便是分秒必争的生死时刻。前两年,一名队员将一头野猪击倒,野猪在倒地之后被猎狗团团围住,本以为野猪已经一命呜呼,结果那畜生忽然腾地而起,瞪着眼,冲开猎狗向人蹿来,队员慌忙向旁边闪躲,疯了的野猪一头撞到树上、滚到山坡下,该队员连忙冲上去,再补一枪才将野猪打死。

  10月10日,狩猎队打到了两头野猪。“但并不是每次接到村民求助,我们就能找到野猪。运气不好,哪怕在满是荆棘的山上蹲守一星期也抓不着。”王振飞介绍,野猪一般天黑之后,才下山吃庄稼,白天就跑到山上躲起来。水稻抽穗的时候,胆大的野猪傍晚就下田了。狩猎队要根据野猪的脚印、粪便等痕迹,判断出野猪的体形和出没时间。

  “野猪比家猪皮糙肉厚,也没家猪那么憨。野猪面目狰狞,那鬃毛就跟钢针一样,用开水都烫不掉。”王振飞说野猪还特别聪明,人离它哪怕还有一二公里远,它都能觉察到,“有的野猪被人打伤了,能趁夜间跑到两百里外的地方躲起来。”

  狩猎是一种事业

  王振飞介绍,江西省每年会给各个试点县下发狩猎指标,一个试点县会根据猪患情况调整猎杀数量,一般从200头到400头不等。据江西省林草局消息,截至2021年5月,全省已有11个县(市)组建狩猎队,配置猎枪192支,下达野猪猎捕量限额12万余头。

  但王振飞告诉记者,今年自己至今还没打死过一只野猪,“有一次,离野猪只有一里地了,我放了一枪,但没击中,还是让它跑了。”在狩猎社日常工作中,王振飞更多是一个组织者、协调者的角色,“作为一名退役武警战士,我做事更讲究纪律和细节,在保管枪支、培训队员方面,不能含糊,要求会比较严格。”

  王振飞拥有自己的视频账号,他在视频中说,“社会上很多人都有这种‘天真的善良’,他们不知道农民辛辛苦苦种的西瓜,因为怕被野猪偷吃,不等成熟就摘掉,该有多可惜;也不知道一个村子两百亩地,每年被野猪偷吃损失十几万元是什么感受。能理解我的人,大概只有那些遭受猪患的村民吧”。

  王振飞近年还受邀到安徽、浙江、湖北、广东等地的护农狩猎试点考察。“我不想成为一个名人,也不想成为一个英雄。我只是一个农民,对庄稼抱有深深的情感。”王振飞说,更希望外面的人们能站在农民立场上去思考狩猎的意义,而不是想当然,以为“打野猪就是危害野生动物”。

  王振飞甚至更希望狩猎会成为一个事业,他告诉记者,希望退伍军人能成为狩猎队的中坚力量,一方面,退伍军人体能、意志素质比较好;另一方面,狩猎事业可以为退伍军人提供更多就业岗位。

  目前狩猎队员们的平均年龄在60岁左右,“年轻人离开了庄稼地,去往城市的写字楼,只有中老年人还在土地上耕作、守候。”王振飞说,狩猎需要强健的身体,等这一代人老去了,希望村庄里仍有拿起猎枪的人,保护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

  猎人故事

  首次与300斤野猪交手 狩猎队员被咬伤

  大概两个月前,何程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江西省万年县护农狩猎队队员。短短两个月,他和队员们已经和野猪有了多次正面交锋。甚至一位队员为了营救猎犬,被一头300多斤的公野猪咬伤了。

  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林业局副局长张轶向新京报记者透露,为了更好地保护农户的庄稼,万年县正在推进相关农业保险落地,狩猎队配套装备、规范管理文件等也在推进中。

  野猪见人就冲

  8月底的一个深夜,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石镇镇附近的一片山域里突然传来猛烈的犬吠声,这是10分钟前万年县护农狩猎队队员放进山里探路的嗅犬发来的信号。队员们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这次应该是个重量级的野猪!”何程边说边和队友们一起闻声向山林的深处跑去。“当时真挺危险的。”回忆起两个月前的一幕,何程仍心有余悸。

  8月中下旬,狩猎队刚刚成立的时候,队员们接到了一位农户的求助,他种的庄稼都被山上的野猪糟蹋了,希望队员们尽快帮他抓住野猪。当晚,队员们就出动了,这也是他们有了正式身份之后与野猪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夜幕降临,何程和队友们带着精心挑选入队的十几只猎犬上山,其中两只是“嗅犬”,其余的都是“咬犬”。嗅犬负责探路,寻找野猪的踪迹,嗅到危险的气息后,嗅犬就会在原地不停地狂吠呼叫同伴,直至大部队——咬犬的到来。当然,队伍里有当年的老猎手,凭借脚印和经验,也能摸索到野猪的大致位置。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山里突然传来了疯狂的犬吠声。何程和队友知道,目标找到了。犬吠声越来越大,野猪的声音也逐渐清晰。不知是跑山路的原因,还是紧张,何程说那时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头体形巨大的公野猪,目测得有300多斤。十几只猎犬正朝着野猪狂吠、撕咬、周旋……一头猎犬已经躺在地上,身边布满了血迹。为了安全起见,何程和队友们熟练地躲到就近的大树后面,等待出击时机。

  “虽然护犬心切,但凭借着经验,还是得先确定野猪的状态,待到其体力快要耗尽的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期。”何程向记者说道。

  但终于还是有队员按捺不住了。一位队员从树后出来,向野猪的方向小心地挪去,他想去营救那条猎犬。

  “虽然他很小心地向前挪动,但还是被野猪发现了,野猪径直向我的队友跑了过去。我的队友立即转身,想爬到树上避险,但还是晚了一步。他脚上的鞋子被野猪咬了下来,脚掌外侧瞬间冒出了很多血。他疼得直吼。”何程说,但凡和猎犬撕咬的过程中发现人,野猪就会立即将攻击目标转为人类,不死不休。

  野猪拼命尝试继续攻击已经爬上树的队员,猎犬们则不停围着野猪撕咬。场面僵持了近20分钟,直至在猎犬们的持续围攻下,野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是野猪体能耗尽的前兆。

  队员们见机将刀套在一根长棍子上,冲出来向野猪的要害位置捅了过去。很快,野猪便没了气息。受伤的队员也就此逃过一劫。

  不能肆意杀害野生动物

  何程说,野猪大多数时候是在夜里出没,但偶尔猖狂的时候,白天也会到村里大肆转悠,到农户家里吃掉鸡等家禽。如果人不及时躲避,也将面临被野猪攻击的危险。

  对于野猪,农户们多数恨得牙痒痒,但却无力做什么。“野猪很聪明,但凡有点光和动静,它就会迅速跑开。”何程说。

  村民对付野猪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在庄稼地里安装喇叭循环喊话、挂灯笼等,勤快些的农户半夜会专门拿着手电筒到地里寻一圈,吓唬、驱赶野猪。但时间久了,野猪也就不怕了。

  “西瓜地、红薯地,野猪一晚上就给吃没了。眼下,正是它们大肆破坏稻田的时候。有的稻田甚至因为野猪的破坏而颗粒无收。”何程说。

  在有了正式的狩猎队员身份之后,何程和队友们便时常接到农户们打来电话控诉野猪,但这并不意味着,狩猎队员们可以肆意杀害野生动物。

  何程说,虽然狩猎队是依法成立的,但对于每月狩猎数量是有严格的规范要求。

  万年县林业局《关于同意万年县护农狩猎队的批复》中也明确提出,“成立万年狩猎队,以护林、护农为主要目的,合理开展野生动物狩猎行动。”该批复,还对狩猎队员的名字进行了逐一明确。

  一位医生的双重身份

  今年37岁的何程,其实是一名外科医生,当日队友的脚就是何程帮着包扎处理的。

  在何程记忆里,小时候周边乡镇的山里就常有野猪等动物出没,但那会儿还有猎人和狼。“狼是野猪的天敌,现在山里已经很少看到狼了,野猪也就称了霸王。猎人更是不复存在。”何程说,小时候看到有人拿着气枪,他就会忍不住跟着,看猎人怎么狩猎。何程第一次摸气枪也是在那个时候。

  后来,国家对猎枪、气枪的管控越来越严,对野生动物的保护也越来越规范,猎人也就此消失了。但是,野猪一直都在。

  何程说,从狩猎队成立至今,近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只捕获了两头野猪,一头是前面提到的300斤的野猪,另一头是野猪的幼崽。

  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林业局副局长张轶告诉新京报记者,针对今年万年县野猪泛滥、破坏庄稼的情况,万年县成立了护农狩猎队,也就是何程所在的狩猎队。

  目前,用于自我保护及捕猎的枪支等正在向当地公安部门申请。“届时,对于枪支的管制会非常严格。”张轶称,配套的狩猎规范文件等也在积极落地。此外,为了更好地保护农户的庄稼,万年县在原有农业政策险的基础上,正在推进相关野生动物肇事责任险落地。

  新京报记者 赵利新 曹晶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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