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温柔

　　■ 我的大学

　　在加拿大读书时，一年有半年是冬季。没课时，我常常在图书馆消磨一整天。相比于四壁壅阻下的小公寓，图书馆的空间更为开放和温暖。

　　□黄晓丹（大学教师）

　　McGill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非常敦实的水泥建筑，墙厚窗小，看起来像一块被挖空了的岩石。有几扇小小的门，好像洞穴的入口。零下十几度的天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教学楼冲向图书馆，推开门就可以闻到干燥温暖的空气。女孩子的穿着从毛线衣到吊带衫不等，只有靴子上的斑斑水渍提醒你室外还在下着大雪。

　　早上，我先去东亚书库找一张角落里的书桌写论文；中午到地下餐厅用微波炉加热午饭，顺便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一块巧克力；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会到四楼童书区正对皇家山的窗口，找一张单人沙发，晒一会儿太阳，看一会儿童话。我的同学晚名在图书馆二楼有一间自己的研究室，有时我们会约在那里聊天。

　　对于孤身寄居此地的学生而言，冬夜的图书馆像一只璀璨的珠宝盒。晚间大家都愿意挤在一楼的自修教室里，各写各的作业、各上各的网。自修室用玻璃墙隔断，走廊上零零散散地放置着一些沙发。有成双成对的男孩女孩在沙发上轻言细语，笑容透过玻璃墙落在每个偶尔抬起头来的观众眼里。也有长手长腿的大男生，四仰八叉地占据一整个长沙发，用一本书遮住眼睛呼呼大睡。而在他脚边几步就是还书柜台。白头发的老爷爷和两百斤重的老奶奶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扫描书籍。

　　就是在两个书架间狭窄的空地上，有时也会有睡着的孩子。取书的人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拿走他需要的那本书。偶尔没掌握好平衡，使一本书从太高的书架上掉落，就能听到轻轻的，混杂着嘻笑的惨叫。

　　在这个图书馆中，一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做着好奇的旁观者。因为这里有如此多隐秘而温暖的角落，避得开管理员的视线、容得下海阔天空的思绪，却并不隔绝与他人的联系。在走神的刹那，我看见过小男孩从书包中拿出一只裸体的汉堡，咬一口又塞回书包；看见过导盲犬带着轮椅上的女孩轻轻地转过墙角；也看见过远处台灯下无声的泪水。

　　回国后我到过很多大学图书馆。学生们低着头来来往往，取了书飞快地离开。大理石和水晶灯之间有广大的空间，却没有一个角落掩护得了片刻的漫思。博尔赫斯说，天堂一定是图书馆的样子。我想世间若真有依天堂而建造的图书馆，一定在知识的庄严之外，还有孵化梦想的安全和被世界拥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