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西吉,风里已经透出西北早来的凉意。从县城向东南行驶,车窗两侧起初是开阔的川道与错落的农屋。再往远处看,六盘山余脉的轮廓渐渐清晰,山峦一层叠着一层。
将台堡镇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南部,葫芦河与马莲川河在这里交汇,形成一片开阔的三角埠坪。这里曾是兵家往来的要地,90年前,又见证了红军长征途中的最后一次会师。
一座黄土夯筑的城堡静静地立在镇中。约20米高的城墙围起一方院落,城门上方,“将台堡”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风雨侵蚀在土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沟壑,墙面斑驳,几处缝隙间长着青苔。
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和红二军团到达将台堡,同红一方面军主力胜利会师。此前,红一、红四方面军已在甘肃会宁会师。将台堡的这次会师,完成了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的最后一个环节,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
站在城墙下,很难不去想象90年前的那个秋天:红军队伍跋涉而来,走进这座西北小镇。当地至今仍流传着,贺龙曾登上土堡高台,向历经艰险的红军战士发表会师感言。
1996年,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碑落成。同年10月22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大会在这里举行。
2016年7月18日,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前夕,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将台堡,向红军长征会师纪念碑敬献花篮并参观三军会师纪念馆。他说,长征永远在路上……我们这一代人要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
如今,这场90年前的会师,已经成为小镇最重要的红色资源。纪念馆、革命旧址和研学基地,把散落在将台堡及周边的红色故事串联起来。曾经不为人熟知的西北小镇,逐渐成为人们追寻长征足迹的红色旅游目的地。 新京报记者 李聪

三军会师纪念馆里,陈列着记录当年长征最后一次会师的电报。

将台堡镇毛家沟村,红军寨的忆苦思甜大食堂。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红军会师纪念碑。 A08-A09版摄影/新京报记者 李聪
一封电报,打捞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9月10日上午,连续几天阴雨后的将台堡终于放晴。当年的会师广场,如今已经建成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不到10点,已经有三拨游客来到纪念园。
在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的三军会师纪念馆里,展柜中陈列着一张手抄的电报条。泛黄的纸页上,几个地名格外醒目:将台铺(堡)、硝河城。
这封电报发于1936年10月22日深夜。电文写道:“彭、陈、杨并报毛:二方面军一部及贺、任、关、刘于今日到达将台铺(堡)、硝河城,余部明日可到,左、聂22日24时。”
它记录了红军长征中的最后一次会师,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为外界熟知。
1985年,来自宁夏西吉县的年轻人谢耀谦到北京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参观。在一张手写电报前,他看见了熟悉的地名——将台铺(堡)、硝河城。
谢耀谦回忆,将台堡、硝河城,这两个地方都在他家乡附近,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份与红军有关的电报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本,一字一句地将电文抄录下来。
此后多年,这封手抄电报一直萦绕在谢耀谦心头。电报里的人物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向远在陕北的毛泽东报告将台堡、硝河城的情况?
1992年,谢耀谦回到将台乡工作。他带着这份手抄电报找到西吉县党史工作者罗永红,两人将发现汇报给时任西吉县委书记王永忠。县里随后组织搜集史料、考证史实,王永忠也撰写了《将台会师考》,对相关历史进行梳理。
将台堡的历史位置,在党史军史中有相关记载,当地也一直流传着红军会师的故事,只是这段历史长期没有得到与其重要性相称的关注。
行政区划的变迁,是其中一个原因。1936年红军抵达将台堡时,将台堡隶属于甘肃省隆德县。1942年,西吉县设立,将台一带被划入西吉县,但仍属于甘肃省;1958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西吉县被划给了宁夏。
随着史料搜集和党史专家考证的推进,这封电报背后的事件逐渐清晰。
电文开头的“彭、陈、杨并报毛”,指的是彭德怀、陈赓、杨得志,并将消息报告毛泽东;末尾的“左、聂”,则是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代理军团长左权和政治委员聂荣臻。其中提到的“贺、任、关、刘”,分别是红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政委任弼时、副政委关向应,以及随红二方面军行动的刘伯承。
《西吉县志》记载:1936年10月21日,红二方面军进入今西吉县境内。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刘伯承等在平峰镇与左权、聂荣臻、邓小平等会面。10月22日,红一、红二方面军在将台堡会师。将台堡,成为红军长征中的最后一次会师地。至此,红军长征胜利结束。
“会师部队在将台堡东侧广场召开了规模盛大的联欢会,欢庆胜利。”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讲解员石万娥介绍,参加会师的部队有11500多人。红一军团一师三团政委肖锋代表红一方面军把数万斤粮食、5万块银元、20头肥牛、200只肥羊、1000套棉衣、数百张羊皮、两万斤羊毛和3架缝衣机赠送给红二方面军。
1993年,西吉县向上级申请修建长征结束纪念亭。1995年,宁夏方面向中央提出在将台堡修建革命遗址纪念标志的申请。1996年8月,纪念碑在将台堡奠基;9月,江泽民为“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题写碑名。
1996年10月22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大会在这里举行,纪念碑同时揭碑。
如今,站在宽阔的会师广场中央,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座高达22.8米的花岗岩纪念碑。碑顶,三尊红军头像并肩而立;碑身下部的八组浮雕依次为:战略大转移、遵义大转折、强渡大渡河、过雪山草地、路过回民区、翻越六盘山、三军大会师、胜利到延安。它如同一幅展开的历史长卷,带领每一位来参观的游客回到当年。
忆苦思甜的红色旅游线
从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向西走约2.5公里,便到了毛家沟村的红军寨。
红军寨的寨门由原木搭建而成,挂着红灯笼。沿着砖石铺成的道路往下走,红色大讲堂、忆苦思甜食堂、窑洞宾馆等散布在山沟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现存的23孔土窑洞,半圆形的拱洞顺着黄土崖壁一字排开,没有繁复的装饰。洞内光线昏暗,黄土洞壁粗粝,保留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是当年的红军驻扎旧址。标识牌上记载着,1936年9月14日,由团长阮金庭、政委肖锋率领的红一军团一师三团进驻将台堡,遂派警卫连部分战士跨过葫芦河在毛家沟山顶执行警戒任务。为了不扰民,就地挖窑洞并驻扎。
当地流传:红军在窑洞里一住就是30多天。离开时,村里百姓前来相送,有的帮红军拿行李,有的往战士手里塞煮洋芋和馍馍。
90年后,这些窑洞成了红军寨最特别的一处课堂。
不少游客走出窑洞时神色肃穆。有人感慨,书本上的长征文字,走进窑洞才真正落地;还有不少单位把主题党日放在这里,在窑洞前触摸历史,在大礼堂开展红色分享,把红色教育从会议室搬到山野旧址。
红色历史在这里还被拆解成一项项可以参与的体验项目。
在红军寨东边的山里,有一条2.5公里的微缩版“长征路”,游客们可以换上红军军装,用脚步感悟长征历程;还可以体验“送军粮”,利用背篼和架子车,套上驴车,沿着山路运送“军粮”;另一项热门体验是制作“红军粉”:从挖土豆开始,将土豆磨浆、沉淀、漏粉、晾晒,最终做成筋道耐放的粉条。
这些体验项目的设计者,是毛家沟村的“80后”谢宏义。
谢宏义从小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但对年少时的他而言,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曾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地方。谢宏义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每天晚上做完饭,母亲会把几个土豆埋进灶膛余烬里。他早上摸黑出去上学时,从草木灰里掏出几个烤熟的土豆揣进书包里当作午饭。手上的煤灰蹭不干净,常常把课本翻得黑黢黢一片。那时,他觉得读书是离开山沟的办法。
后来,他如愿考入西安的高校读国际贸易,又去南方工作,还创业开办了自己的工厂。
直到2015年春节返乡,站在山梁上的谢宏义看着眼前的窑洞、荒坡与羊群,心里忽然泛起波澜。他开始琢磨,家乡能不能成为自己谋生的地方。
转机出现在2016年。2016年7月18日,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前夕,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将台堡,向红军长征会师纪念碑敬献花篮并参观三军会师纪念馆。习近平说,革命传统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建设一定不要追求高大全,搞得很洋气、很现代化,花很多钱,那就不是革命传统了,革命传统就变味了。可以通过传统教育带动旅游业,但不能失去红色旅游的底色。只有体会到革命年代的艰苦,才能使人们真正受到教育。
这让正在摸索创业的谢宏义豁然开朗。谢宏义意识到,将台堡最大的财富,是那段沉睡多年的红色记忆。那些在村庄里口耳相传了数十年的故事,除了立成石碑、搬进展馆,能不能让人真正“走”进去?
谢宏义扎回了毛家沟,探索打造一个沉浸式的体验研学基地,红军寨体验项目也由此慢慢形成。他不想让游客参观完会师纪念园、在纪念碑前拍张照就离开,而是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吃顿饭、住一晚,亲身体验长征途中曾经的艰难。
在这里,红色旅游没有被包装成走马观花的打卡地。谢宏义刻意设计了一些看似繁琐甚至有些“吃苦”的环节:走一段磕脚的土路、在昏暗阴凉的窑洞里坐一会儿,甚至亲手做一次祖辈当年赖以糊口的粗活。
曾有人提出为红军寨的山体和窑洞加装夜间景观亮化工程,甚至还能借此申请到一笔可观的专项基金,但被谢宏义一口回绝。在他看来,红色旅游不能只剩下平整宽阔的水泥大道、千篇一律的展板和声光电特效。
一次,一位红军将士的后代来到红军寨。老人年事已高,谢宏义原本打算安排他入住条件更好的现代客房,老人却执意住进当年的老土窑。他说,当年父辈们就是十多个人挤在这样的泥窝子里,“住这一晚,我才算真正挨着他们了。”
这样的经历,让谢宏义更加确信,保留旧址的原貌、让游客有机会走进去,比单纯增加景观设施更有意义。
红军寨的建设,也逐渐把红色旅游与村民们的日常生计连接起来。
数据统计,红军寨年接待游客近5万人次。
红军寨现有长期员工20多人,全部是当地村民。来自西吉县马莲乡的王桂花说起现在的生活,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笑着说:“之前一直在外地饭店做洗菜工,每天心里急慌慌的,来了这里心里很安定,脸都圆了。”
在毛家沟村,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也多了起来。有人留在红军寨当讲解员,有人在寨子里开办酿醋坊,还有人经营土特产。2020年,毛家沟村入选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村人均年收入也从刚脱贫时的4000多元,增长到如今的上万元。
“红军粉”与将台堡的蝶变
在毛家沟村红军寨里,游客们耗费数小时亲手体验制作的“红军粉”,已经成为扎根西吉县这片黄土地的支柱产业之一。在当地的旅游线路和特色农产品展销点,“红军粉”也常常被当作西吉特产推介。
关于“红军粉”,村落间长久流传着这样一段军民故事:当年红军途经此地,部分伤员留在老乡家中休养。来自南方的战士发现,当地盛产马铃薯,老百姓却主要靠蒸、煮等简单方式食用,于是教乡亲做土豆粉。感念这份馈赠,当地人把产出的粉条唤作“红军粉”。
20世纪80年代,本土文史工作者火仲舫下乡走访,重新打捞起这个故事,一门原本只为糊口谋生的手艺,就这样慢慢沉淀出了另一层厚重的含义。
古海银是西吉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红军粉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他表示,自己家做粉条的手艺,就是从那时起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的父亲常年做粉,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双臂也常常酸痛,睡觉时手臂都要伸直了才能缓一缓。早年家里没有冷库,“红军粉”只能在冬天生产。
2018年前后,古海银贷款3万多元,在家里安装了第一个冷库,一年生产十几吨粉条。随着“红军粉”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这门地方手艺也逐渐走出村庄。当地政府通过技能培训、资金和设备等方式扶持制粉产业,借着这股热潮,古海银逐步扩大生产规模,让原本局限于家庭作坊的粉条走向标准化生产。如今他的工厂单日产量跃升至4吨,一年可生产上千吨粉条,产品销往全国各地。
将台堡所在的西吉县,地处宁夏南部的西海固地区,过去曾以“苦瘠甲天下”形容当地生存环境的艰难。2016年之后,这座塞上小镇的红色历史受到更多关注,特色农业与红色旅游逐渐成为将台堡镇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
一位出租车司机回忆,过去,将台堡的主干道只有一条,通往会师广场,现在,道路向不同方向延伸,镇里的各个地方逐渐连接起来,出行比过去方便了许多。
石万娥家离将台堡不远。在她的记忆里,这里曾是一个传统的农业乡村,村民主要靠种地谋生,平时到了赶集的日子才出门买东西。土路坑洼不平,两侧散落着低矮破旧的砖瓦房。
近几年,老旧的房子都被拆除建成新房,还建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现代化的旅游设施。将台堡的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据西吉县统计,红色旅游开展以来,已累计接待游客740.18万人次。
如今,石万娥每天在纪念园里接待来自各地的游客,把90年前的会师故事讲给从未到过将台堡的人听。对她来说,将台堡的变化,不只是街道变宽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这座小镇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