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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10人团队守护生态平衡,长期救助黄渤海海域里的斑海豹等多个物种

244次救助:结缘,是为了告别

2026年11月03日

  大连沙河口区黑石礁街50号的小院里,有几栋不起眼的小楼。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辽宁省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下称海科院)就在这里。这个团队长期关注黄渤海海域里的多个物种:斑海豹、东亚江豚、小须鲸……主要是斑海豹。他们常常出现在受困斑海豹的救助现场,也出现在将斑海豹放归大海的船上。

  眼下,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段又要来了。每年秋末冬初,斑海豹准备在辽东湾即将形成的海冰上产崽育幼。研究室主任田甲申和一部分研究室成员在院里“看家”,守着7只无法回归大海的斑海豹,另一部分人则要时常登岛,开展斑海豹野外种群监测和相关科研工作。

  他们的工作,能被人看见的,是那几只恢复健康的斑海豹。但他们守护的,是整片海域的物种安全和生态平衡。新京报记者 秦冰 实习生 冯浩倪

  

  团队成员在2026年斑海豹放归活动现场。 受访者供图

  “养老院”与“幼儿园”

  海科院有两个斑海豹饲养池。

  田甲申办公室楼下的半地下饲养池,生活着7只不具备放归条件的斑海豹。它们曾是2019年被盗猎的斑海豹幼崽,被执法部门救助后幸存,但失明将伴随终身,无法适应野外生活。这里是它们的“养老院”。

  上午8点左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饲养池,池子里的7只斑海豹正自在地游泳。下潜、出水,斑海豹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淡淡的鱼腥味,这是它们刚进食完残留的气味。

  团队成员每天都会早早到单位,打扫斑海豹的粪便、清扫水池,在饵料间解冻鱼、喂食。“这样干净的实验室、饵料间,在单位可能挑不出第二个了。”一名成员说。

  在另一栋楼的半圆形饲养池中,每年斑海豹繁殖季,经常会有与母亲走散、受伤的斑海豹幼崽被救助,然后安置在这里,完成隔离、救助、野化,之后回到大海。这里是它们的“幼儿园”。

  西太平洋斑海豹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也是唯一能在我国海域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辽东湾海域,是斑海豹全球八个繁殖区中最南端的一个。每年11月左右,它们陆续洄游至渤海,次年1月至2月在辽东湾冰上产崽育幼,4月下旬大部分群体开始逐渐游出渤海,踏上返回黄海北部海域甚至更远的太平洋的旅途。

  田甲申每天穿梭在两个饲养池间。海科院救助的大多是斑海豹幼崽,更多的是只吃过短暂母乳的幼崽,身体消瘦极其脆弱。每天4-5餐人工授乳、鱼浆,或鱼块填喂,观察状态、伤情、粪便。小海豹身边离不了人。

  斑海豹娜娜到来后,多次“越狱”,田甲申不得不在饲养池上方安装了监控,加固了护栏。至此,他才能少跑两趟。但监控不能代替人员值守,救助期的研究室,所有人都几乎没有周末和假期。

  从2005年至今,团队联合相关单位累计救助了244头斑海豹,成功放归223头。数年的救助经验,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救助流程和标准体系。这些都被详细记录在了《斑海豹救助和放归技术规程》(辽宁省地方标准 DB21/T 3364- 2021)中。标准由海科院制定。

  团队成员王震和柴裕乔更要忙碌起来了。二人不仅要负责斑海豹野外种群的监测,也要负责救助斑海豹的日常工作。

  王震体形健硕,留着寸头,常年的野外工作使他的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野外监测是个辛苦的差事,环境艰苦,工作量大。

  在大连,蚂蚁岛和虎平岛是斑海豹的主要栖息地。这些无人岛距陆地几十公里远,在上面最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王震和柴裕乔不得不大包小包地带。露营用的帐篷、垫子、保暖被褥,泡面、面包……口粮全都装在一个行李箱中,不同功能属性的无人机设备和蓄电池,再拎上几大桶矿泉水,才算齐活儿。

  监测的时间紧,任务重。温度、潮汐、渔船经过等都是不确定因素,影响斑海豹上岸。他们要在天气和光线都好的时候,采集好影像。

  如果到天黑斑海豹数量仍然不多,那就要等凌晨三四点,潮退了再去拍。在大连的冬天,冻得睡不着是常事,只能穿着羽绒服,盖上棉被,戴着帽子、手套、面罩,只给鼻子留个洞,打着冷战入睡。

  正是通过这样的一线工作,海科院几代人积累下来,才总结出斑海豹的知识谱系——从胃含物、同位素、高通量测序及脂肪酸等多方法分析斑海豹的食性,利用卫星标记跟踪方法研究斑海豹的野外放归效果和洄游规律,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影响下的斑海豹栖息地适宜性预测……从无到有。

  在无人机等设备的加持下,探索还在继续。根据2008年到2026年的野外监测,研究室发现中国海域上岸点的斑海豹种群数量有缓慢增长趋势,每年未洄游驻留上岸点的数量有所增加。

  “只有了解它们,才知道怎样去更好地保护它们。”王震说。

  送归海豹“肯定抹泪”

  研究室的10位队员,全身心都放在海豹身上。

  王震就是其中一个。休息日,他踢两个小时足球后,就回到单位照顾海豹。家,球场,单位,三点一线。

  与爱人相识后,有时约会地点也是在单位,内容常常是看他照顾海豹。再后来,爱人和小孩偶尔也去单位一起等他。

  做动物救助需要爱心,但常年保持这份爱心并不容易,需要接受这份工作的辛苦和枯燥。

  研究室没有专职饲养员,斑海豹的喂养、场地清洁由年轻成员柴裕乔、史洪悦等兼职。

  “刚开始会有一点迷茫,打扫池子,清理冷库,喂海豹……这些工作技术含量不高,也不需要太高的学历。”团队成员柴裕乔说。但看似枯燥的喂养,喂什么、怎么喂,实则依托的是前辈们用一点点探索,总结出科学的喂养规律。

  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把每个细节做好却并不容易,要用心,还要细心。饲养池的每一个缝隙,冷库开关上的灰尘。门有没有关,设备是否检查……刚到这里的年轻成员,几乎都经历了这样一番训练。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关乎斑海豹的生存质量。

  “这些年轻人都是很有爱心的孩子,对小海豹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田甲申感叹,他们做得很好。

  但团队成员认为,是田甲申给大家“打了样”。

  “田主任说我们都是‘傻子’,有调休也不用,自愿加班照顾海豹。但他才是做得最多的那个人,是不折不扣的‘劳模’。每天七点半就到单位,周末也要过来看看海豹才安心。”邢衍阔表示。得益于田甲申的细心,饲养池中的维生系统、控温设备,研究室的冷库几乎没有出现过故障,即使出现故障,也会很快修好,把对海豹的影响降低到最小程度。

  做事的技巧可以指导,但与悉心照顾的斑海豹告别,是每个年轻的团队成员都需要独自面对的议题。在这份工作里,克制是最基本、最难保持的素养。

  “不要过分亲近”是田甲申一直坚持的原则,斑海豹属于大海,过度互动不利于野化放归。

  在被救助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小海豹的身体正在发生飞速变化,“有种把孩子拉扯大的感觉”。科研人员看着它们从需要被人工喂养到可以自己捕食,体重稳定增长,囤积足够多的脂肪。直到达到放归标准后,送它们回到大海。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天,肯定会抹泪儿。”田甲申说。

  2024年,柴裕乔送走了他救助的第一只斑海豹。在他与这只小海豹的一张合照中,他们保持着距离,眼神默契地看向镜头。小海豹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和圆滚滚、长出标志性斑点的身体。刚粘上不久的信标上,“小天线”垂在一旁。

  他用这张合影作为微信头像,这是他的纪念方式。

  成就感与海豹有关

  面对斑海豹时,团队成员体会到,斑海豹的生命是何其坚韧。

  2022年,邢衍阔来到海科院。他运的第一只斑海豹看起来很脆弱,“一点力气都没有”。但经过团队救助,它活下来了,一天喂4次,“能吃能拉”。邢衍阔在单位的一半时间,都是在楼下饲养池,追在小海豹的屁股后面打扫卫生。

  团队的成就感来源于被救助的海豹。它们一点点长大、褪毛,露出标志性的斑点,长膘,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是可以看到的。

  但团队也切身体会到斑海豹幼崽是多么脆弱。

  2024年,邢衍阔在快下班时接到电话,有一只在锦州被发现的小海豹,状态不是很好,他立即动身,租车连夜赶过去。凌晨3点,他带小海豹回到海科院,简单检查,喂奶,安置好小海豹后,他回家短暂休息。

  不放心小海豹,邢衍阔早上又赶到单位,得知小海豹已经死亡。“我看了它一路”。他没想到,小海豹就这样没了。

  在野外生存的斑海豹也同样脆弱。刚出生不久的小海豹趴在冰面上,冰天雪地,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一身保护色的胎毛,与环境融为一体,躲避天敌。风浪翻涌,斑海豹幼崽好像随时可能掉下去。相比于人类建立的庞大秩序世界,它们显得格外渺小。

  这是团队科研人员参与斑海豹保护的初心:贡献自己的力量,保护好它们,让斑海豹在这里长久地栖息下去。对他们来说,如果有新的发现能够让关于斑海豹的知识图谱更丰富一点,攻克的技术多一点,拯救的海豹多一只,那他们做的事情就有意义。

  去年和今年,团队用无人机多次在虎平岛拍到了曾救助过的斑海豹玖玖。

  2024年,被渔网缠绕颈部的玖玖出现在蚂蚁岛上岸点,王震到现场将它接回海科院。玖玖的伤口1个月才愈合,但留了疤,没有再重新长出被毛,这也成为它独一无二的标识。

  在监测到的影像里,玖玖顺利融入了种群。它是一只2岁多的雄性斑海豹,常年驻留在虎平岛上岸点。团队期待着,玖玖能够组建家庭,在此栖息繁衍。

  

  海科院的7只斑海豹。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