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楼,北京中轴线北端,游人来来往往,光影日日流转。
霍玉平,一名人文纪实摄影爱好者,常年守在这里。从20世纪80年代拿起胶卷相机,几十年光阴,他偏爱扎根熟悉的地方,捕捉普通人转瞬即逝的鲜活瞬间。
前段时间,他在鼓楼红墙下为一对情侣拍下的照片意外走红,温暖的画面被上百万网友看见。我们在鼓楼边和霍老师聊了聊,关于扫街、等待、纪实,还有他和这片老地方长久的缘分。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实习生 李阿静

11月12日下午,鼓楼,霍玉平站在红墙前。
本版摄影/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除署名外)

霍玉平在鼓楼红墙下为一对情侣拍下的“人生照片”。 霍玉平 摄

11月13日,西城区婚姻登记处,霍玉平见证了新人领证。
谈扎根
家门口熟悉的土地 藏着无数动人瞬间
新京报:你是怎么和摄影结缘的?
霍玉平:我很早便接触摄影。1976年准备入伍时,穿着军装在中山公园留影,那是我第一次拍照,用的是父亲的135胶卷相机。稳定持续拍摄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大概1981、1982年。我报名参加了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一期摄影函授学院,是1985至1986届学员。学习期间,我的第一张见报作品登在《健康报》,从那之后,我对摄影的热爱越来越深。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人文纪实为主,偶尔也拍一点纪实风光。
新京报:很多摄影人喜欢奔赴各地打卡取景,你为什么一直守着钟鼓楼、什刹海?
霍玉平:我一有空就来鼓楼这边扫街,来的时间久了,附近居民、常客大多相熟,碰面都会打招呼。
鼓楼、什刹海人流量大,本地市民、游客、外国友人汇聚于此,藏着很多值得记录的故事。这里的老北京烟火气很足,清晨有人舞绸、踢毽子、跳绳,下午放学时分,孩子在周边嬉戏,随处都是鲜活的生活画面。中国的过境免签、区域性入境政策、口岸签证等政策不断优化,来北京的外国游客明显增多,不同文化在这里相遇,常常碰撞出有意思的瞬间。
我的想法很简单:拍你最熟悉的地方,才更容易拍出独属于你的作品。游客来去匆匆,而我长期扎根在这里,熟悉这里的光线、熟悉这里的人,清楚什么时候更容易捕捉到好画面。我发表、参展、获奖的作品里,九成都出自鼓楼和什刹海。不必刻意奔赴热门景点,家门口熟悉的土地,就藏着无数动人瞬间。
新京报: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拍摄,会不会拍到大量相似画面?
霍玉平:场景或许相似,但画面里的人、人的状态永远不一样。同样是踢毽子,本地老人和外国游客呈现出来的氛围完全不同。环境不变,每天都在上演新的故事。所以我坚持抓拍,一旦刻意摆拍,人的神态容易僵硬,纪实的味道就消失了。没抓到合适画面,就耐心等,等待下一次机会。
新京报:几十年鼓楼拍摄经历里,哪一张作品或一段经历让你印象最深?
霍玉平:是一张名叫《共享美好与快乐》的照片。2025年开春,我在鼓楼扫街,遇见一对新人在此拍婚纱照,现场还有舞狮和老北京三轮。当时有两位外国游客在一旁观望,后来主动和新人的摄影师沟通,希望一同合影。我预判这个画面很珍贵,就在附近等候近一个小时,等到他们参观完钟楼、鼓楼折返,抓拍下了这一刻。这张照片后来登报,还入选第五届北京摄影艺术大展。
新京报:在人文纪实拍摄中,你偏爱捕捉哪一类画面?
霍玉平:核心就是普通人的日常。比如舒展灵动、神态自然踢毽子、抖空竹的市民,放学打闹的孩子,外国游客跟着本地人体验传统民俗的时刻。这里还有本地自发的志愿交流团体,带着外国朋友感受老北京文化,这类跨文化交流的画面,是我很喜欢记录的。
我习惯去找“新、奇、特”、有看点的瞬间。遇不到合适的画面,就慢慢逛、持续观察。做扫街纪实,眼光要灵活。当然也常常遇到精彩瞬间来不及按下快门,错过了就放下,静待下一个故事。一整天拍摄,能选出一两张满意的片子,就已经很好了。
谈出圈
当时只想用好光影记录两人的美好画面
新京报:前段时间红墙光影下那组情侣照片出圈,当时是什么情况?
霍玉平:那天我和影友照常扫街,当时正在做一个“红墙光影”的专题,一直在留意红墙的光线变化。我看见这对情侣在拍照,构图角度不太理想,他们便喊我帮忙。聊天得知,二人准备回去登记结婚。我借着当时恰到好处的光影,帮他们调整位置完成拍摄。拍完他们十分满意。
我有个习惯,帮人拍照,对方想要原图,我就加微信整理发送,从不收费,拍照就是图一乐和。
这对情侣原本拍完当天就要返程,后来特意联系我,说打算在北京领证,邀请我在领证当日继续记录,这个故事有了后续。
新京报:按下快门那一刻,除去光影构图,你心里在想什么?
霍玉平:首先这张照片我自己得认可,如果自己不满意就不会向外分享。当时只想用好这片光影,把两人的画面拍好,让他们喜欢,完全没有想到会走红。
新京报:照片火了之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看到网友的留言是什么感受?
霍玉平:我一开始还真不知道。后来11点多,影友发消息告诉我这张照片火了。我点开一看,点赞已经80多万,第二天一早,破了100万。评论大多是对新人的祝福,很多人感谢我定格下这份美好。看到这些善意,我心里很温暖。
新京报:你的日常拍照,大多没有像这次这样的即时反馈。在这种情况下,长久坚持拍照,对你来说意义是什么?
霍玉平:摄影是我退休之后最重要的爱好,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流量和点赞。退休之后总在家刷手机不好,出门拍照,可以和影友聊天走动,也算锻炼身体。一天要是没按几次快门,总觉得少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拍照是一件能带来快乐的事,是一项特别健康的爱好。
谈心得
纪实摄影 就是愿意为这短短一瞬长久等候
新京报: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接触胶卷摄影,对比现在,感受差别大吗?
霍玉平:早年拍照成本很高。我最早有一台海鸥相机,后来攒钱买下海鸥DF单反,350多块,相当于好几个月工资。黑白胶卷两块多一卷,彩色胶卷五六块一卷。我们还会买电影胶片分装、自己冲洗,每一次快门都要反复斟酌,舍不得随便拍。那时候很羡慕摄影记者,耗材由单位提供,可以放心拍摄。80年代扫街想法很朴素,就是记录眼前的人与生活。
新京报:现在AI影像盛行,你怎么看待?
霍玉平:我想法很明确,纪实摄影,AI替代不了。AI生成的画面再精致,很多细节看起来也是假的。纪实摄影最珍贵的地方,在于真实发生、不可复刻的人和故事。所以到现在,我也没有尝试用AI做创作。纪实扫街就像开盲盒,出门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遇见打动你的画面,如果能拍到两三张满意的片子,就格外开心。
新京报:还有什么创作心得想分享给喜欢纪实摄影的朋友?
霍玉平:一张优秀的纪实照片,核心就是不可复制。只要身体允许,我每周至少三四趟往鼓楼、什刹海跑。这里接地气,满是普通人的生活气息。作品不一定精致光鲜,但足够真实,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录。
鼓楼适合拍摄的黄金窗口期很短,傍晚落在红墙上的好看光线,只有10到15分钟。机会转瞬即逝,纪实摄影,就是愿意为这短短一瞬,长久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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